《天龙八部》中人物离奇,情节的合理性让位于意境和寓意,无不有过人之处,有帝王公卿,有江湖豪客,有长生的术士,有俊雅的少年,有神仙天人般的美女,有匪夷所思的武功,有阴谋,有复仇,有陷害,有误会……天龙八部,人与非人,同聆佛法,从南海到北国,从姑苏到天山,果然是北冥有鲲,化而为鸟,横绝四海。这么恢宏超常的众生,结篇却是发了疯的慕容复在坟园沉浸于帝王的幻想,一群小儿嬉笑着扮演臣民换糖吃。一个明白不过的寓言:红颜白骨,才能、功业、野心、爱恨如露如电,梦幻泡影。在这个寓言之下,那前面五大卷的热闹同归于一个幻影,悲天悯人,《天龙八部》里奇异的缘法,未必是颠覆英雄主义,但至少有着深刻的悲伤和疑问,亦正是这悲伤和疑问,成全了英雄之所以为英雄。
金庸在释名篇里暗示,他乃是以佛教中的天龙八部象征小说中的人物,这八部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天龙八部的神道精怪,来源于印度教,诡异神奇,佛教在和印度教的竞争中往往编造些他们皈依佛门的故事,佛经中也将其列为八部护法。如廖朝阳先生所言,虽然八部精怪同聆佛法,但在世界中他们却有缘发和解脱之道,小说里写的也正是众生相。段誉的出世和萧峰的入世互为印证,他们是倾盖如故的兄弟,虚竹的巧遇和乔峰的苦难亦互为印证,他们也是同参大道的朋友。
有人把天龙八部对应于书中人物,譬如萧峰为天,段誉为龙,这颇为牵强,恐怕金庸本人写作时也不存在这种清楚的对应,他只是写出了一批离奇的人物,如同佛教神话中那些和凡人共存于天地间的“非人”众生。倒是书中武功最神奇,福泽最深厚的逍遥派高手很象天道中人,临死前的“散功”便是天人五衰,光华褪尽,枯萎而亡。
【朱紫双姝】
朱紫姐妹在《天龙八部》萦绕着萧峰命运,印证着萧峰这个英雄,也先后为萧峰而牺牲。
不得不佩服林夕写词的身份架子,新《天龙》片尾曲起首便是佛经用语“如是我闻”,空穴来风一般广大无涯,接下去虽然便是儿女恩怨相尔汝,但《天龙八部》那种佛教世界寓言境界已出。其后的歌词全是大白话,但有一句于通俗中一针见血,“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而你欠我幸福,用什么来弥补。”阿朱是萧峰复仇的牺牲品,阿紫是萧峰道德的牺牲品。快意恩仇和道德高蹈,造就了英雄萧峰,却以朱紫双姝为英雄的献祭。
不得不说新《天龙》对萧峰和阿朱恋情的处理相当成功。阿朱在和萧峰的关系中,是完全占主动的,这完全是为萧峰而生死的女子。萧峰最初在聚贤庄舍命为她求医,一则是为她是一位“神交”的侍女,二则多少也有点被中原武林诬陷后的快意宣泄,这里他第一次和过去的朋友正面为敌,抛开了他自己对礼让情义的执着,在中原武林一面,是早就认为萧峰“非我族类”。聚贤庄一役的九死一生让萧峰彻底摆脱了和中原武林的身份认同。阿朱在萧峰众叛亲离后追求萧峰,这不能不让萧峰感到她所爱的是他“大好男儿”的本质,而并非身世和荣辱。
此刻萧峰摆脱了身份的困惑,却依然不能从复仇的执着里超越出来,他陷入一系列侦探小说式的追查,他的生活被迷惑和悲愤占据,成全阿朱的爱情需待复仇之后,阿朱的相伴让他欢乐,但在这欢乐中他必然神不守舍,仇杀的阴谋和疑团一再扩大,他的生活象《百喻经》里的火宅,火势蔓延,他急急地扑救,却忘了火宅外清朗乾坤。原著中的描述恰好对应新《天龙》电视剧第16集开头夕照里杨柳岸饮马一场,良辰美景佳人,两人所谈的却非赏心乐事。我也猜测新《天龙》里萧峰面对热烈的阿朱却总无法倾情欢乐的神态应该是演员有意而为。一段爱情就这样被复仇挥霍掉了。
阿朱完全追随萧峰的思路,她的聪慧使她完全能体味萧峰的内心,她的对萧峰的崇拜又使她不怀疑他认定的事情也会出错。因此当她发现自己是复仇对象之女,她便相信爱情已无法抵达,只盼以爱情殉葬来延缓萧峰的复仇。阿朱死后,萧峰才突然清醒到塞上牛羊之约的可贵,复仇的烈火被暴雨浇熄,爱情在失去之时才优先于复仇。电视剧里对此的表现发挥是他抱起垂死的阿朱奔向那个偕老塞外的诺言,然而幸福之门已经关闭。萧峰原有殉情之心,但旋即发现康敏的谎言,他面对段正淳的字迹捶胸出血,那种疯狂骇人的痛楚,倒证明了他的清醒,从此复仇不再是他生命的第一信仰了。
阿紫没有象阿朱那样改变过萧峰,但她和姐姐一样被萧峰决定了命运。金庸所谓“恶紫夺朱”,在西方文化里,紫色却有尊严、受难、重生多种寓意。阿紫自私恶毒,然而她执着争取萧峰的爱,却有如阿朱的重生,她的邪恶和受难,目的是获得和萧峰对待阿朱一样的爱情上的尊重。但她最终攻破不了萧峰的道德壁垒。阿紫虽然作恶,举动可怖,但她不是萧峰的灾难,相反地萧峰的光明和正直却是她的惊惧和灾难。
萧峰毕竟是受最正统最严格的甚至苦行者般的道德训练成长的,他的导师们无不对他的异族血统提心吊胆。在萧峰对王道正统、仁侠忠义,快意恩仇等等都意兴索然之后,他还保持着个人操守上的禁欲和洁癖。阿朱为爱而死,他自然也认为自己不当再有新欢,禁欲和自我惩罚相结合,阿紫即使不刁蛮邪恶,也攻不破他的情感壁垒。他对阿紫的救护,也无非对阿朱之死一种聊胜于无的弥补。阿紫的故事的确带有无限的同情:「凡是不解同情阿紫的人……亦不会自觉他自己生命黑暗的痛苦」(罗龙治)。阿紫的邪恶不在于她最大的愿望难以满足,她生命的黑暗无限展开,她的盲目,她的宁可还目于游坦之而随萧峰自尽,亦是深有寓意,阿紫最终抱着萧峰的尸体沉没在黑暗里,成全她黑暗的尊严。
有人认为新《天龙》里阿紫邪恶不足,我却觉得恰有分寸。金庸曾说视阿紫如子女,无论她如何为恶,亦保有一种怜惜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