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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湖
神雕于我,记忆犹新。说“犹”,是因为十多年前初读至今,没有完整的第二遍;“新”则是印象深刻——那是一年暑假,玩伴刚学会骑车,便载着我一连几天将家附近大大小小的书店搜罗个遍,却还是没找到传说中的“宝文堂书店”版《神雕侠侣》。也不记得是否有过失望和遗憾,只知道曾自豪地跟人说:哎呀呀,我们逛遍了整个上海滩……
那年,我眼中的整个上海滩,也就这般大小了。到了现在,我还会努力回想,江湖在那时的我眼中,该有多大?怕是和最早的杨过一般,以为是很小很小的——
那时,杨过的郭伯伯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蓉儿用打狗棒划了个圈,道:这就是江湖了,你当像你郭伯伯一样,方能进去。蓉儿的靖哥哥点点头,语重心长:过儿改之,过儿改之。
郭伯伯说这话的时候,杨过感觉到郭伯母瞥了他一眼。他的头便低了下去,眼也跟着低了下去——那个圈圈太小,他一辈子到不了。
于是,我知道了,江湖里的主角都是大侠,是如靖哥哥般的大侠。杨康不行;杨康的儿子,难。但是那个江湖有个切口:过儿改之。所以,不是没有希望的。血缘上的原罪,要他用重重磨难去洗。
(二)父亲
后来,父亲把《神雕侠侣》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觉得他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一直深爱着父亲,如他爱我般爱着他。
杨过也那样爱他的父亲,我愿称之为爱,即便那是他未曾谋面的父亲,未曾给过他爱。这么多年以来,我总不能理解,杨过凭什么那样信任他暗夜中的父亲,胜过信任澄净光明的郭伯伯。所以,我也一直不能谅解他,用猜忌、世故、精明、阴险,去对待一个真心待他的人;虽然,我曾经对那些加诸于他身上的同样的猜忌、世故、精明和阴险,不平过,也同情过。
而我,其实是个很主观的人,尤其当我过分强调自己的客观时,放任那些偏执的自信带自己进一个形而上的极端。所以,因为曾经给过他不平和同情,我有理由相信后来的厌恶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然后,为了显示我的大公无私,我会承认对他是存有偏见的,偏见来自于他的父亲。
我没有看过83版射雕,对杨康没有感情基础。在我的印象中,他是躲在阴暗角落的虚伪小人,再帅再痴情,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的,一概不信。直到年初,在网络上偶然寻获旧版射雕,我见到了杨过的生母——一个叫秦南琴的捕蛇女子。因为她的出现,穆念慈被解放出来。铁枪庙里,她可以抱住近乎癫狂的杨康,“让月光照在自己的脸上”,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杨康说“记得”。就是这微弱的月光,使记忆深处的杨康,走到光亮底下。
当傻姑喊出靖哥哥的时候,我留心看了看天,不见月光。杨过悲愤地仰天长啸,风雨齐袭,恍如铁枪庙乌鸦乍起时的尘埃簌簌。可是,一个闪电都没有。一个回忆的片断都没有,口口声声的“终于明白”,不知如何拼接。那些父对子的宠爱、厚望,子对父的崇拜、向往,轰然崩塌,统统没于无尽的黑暗,不辨方向。
父子,原道是父亲看不到的孝儿承欢,是儿子听不到的慈父叨念。我原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生生幻想。听不到,看不到的,我不信。
而我看到听到的,是终南山上的对答和调侃,是陆家庄的欣慰和失望,还有我没有看到的桃花春风,阳光海潮。这次,我急不可待地相信。
我还相信,在这场父子情缘中,有人给了他真实,有人给了他虚幻,还有人为他将真实虚幻纠缠,倒四颠三。杨过无过。
两次痛的长啸,第二次只有接受时的无奈悲哀,第一次却是不可置信的悲愤扭曲。孰真孰假,我再不怀疑。
杨过,你要理解我一直都不明白,父亲对一个男孩子,尤其是一个用骄傲压抑自卑,用小聪明讨好周围却遭白眼的男孩子的意义;也要原谅我,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虚妄而不愿相信,以为是借口而拒绝接受。
(三)以情为名
哦,对了,我忘了十年前的一次邂逅,一个古姓男子。我依稀喜欢过他,顺带喜欢过他扮演的角色:文质彬彬,一低头一抿嘴,眼角眉梢的腼腆和柔情。他的血液里没有狂,彻骨的愤世嫉俗是外加于他的;他的眼里没有明灭的幻象,不绝的美女是投怀送抱的。他无辜而圆滑,棱角分明的世界扎得他头破血流。
我被这样的他收买,羞于启齿。可是,爱上一个被招安的杨过,我的被收买想来又是不必自责的。日复日,这样的矛盾压迫着我,使我不知道对他是爱的与日俱增,还是恨的累积叠加。
所以我选择逃避。我的书柜里独缺神雕,我再不读它。我好像渐渐淡忘了他,只有一个反复强调的恨的外壳,和一个说不出口的爱的虚无,都是没有理由的外强中干。这也同眼前的他一样,他爱恨下的借口,说不清,说清了也道不明。
他才是杨过,我恨的杨过。死性不改。
相较于他辎铢必究带给我的心惊,他的多情挑逗更让我心烦。敛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尽饮。世人只称赞他对一的专注,却看不见被辜负的三千——即使见了,也只有一声叹息。以爱的名义,所有不被爱的女子只能退到光环的背后,她们的付出,是不该;她们的没有回报,只是不值。至于那个让她们初尝情的男子,披上爱的软猥甲,追随光源而去,原是要被祝福、体谅和鼓励的。
所以,因为他给姑姑的一声爱妻,程英无双只能以兄妹间的鞠躬相伴余生;因为他给姑姑的一生守候,襄儿要天涯思君,念念不忘;因为他只给姑姑的深情凝望,郭芙要收起娇纵蛮横,有电光石火间的一刻清醒;最不值的,还是绿萼,因为他轻易将性命以一颗绝情丹交到姑姑手上,她要用短暂年华去换取他怀里的半分温存。
离恨是芳草,他渐行渐远,片叶不沾;她们却是乍开即落,飘零一地。到他的爱情成为江湖传奇再回到这儿的时候,是真的绝了归期。再无人识得,无人记起,无人感怀:曾有一个男子,让她们一夜长大白了发。
爹爹,还给我吧。一时,脑袋里只有这句话。真真假假的绝情丹,旁人难辨明,唯有她知道。一剑穿胸的痛,旁人都有感应,只有她觉不到。
为谁开,情花满路。这绝情之地,居然长出遍野情花,开到荼糜。我痛恨这样的名不符实,犹如我痛恨徒有虚名下的谎言——殉情,殉情,没有情,我不知道她拿生命殉的是什么。
(四)花季•花祭
不读神雕,并不代表与神雕绝缘。偶尔我会翻翻倚天,看一个女孩寻寻觅觅蹉跎青春。甚至,我也会思念着她的思念,想象着她的想象,回忆着她的回忆。所以,即使过了很久很久,我还清楚记得她的十六岁。
在我心中,龙儿是墨,纵然娇艳若龙女花,到得笔下,也只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寥寥空寂,倒是那留白处的余情渺渺,千古绵长。襄儿不同,一丝一线绣在锦上,绿的青葱,红的鲜妍,密密织就的,襄儿是针。大哥哥许她的,三枚金针。
第一枚,绣风陵渡口那一夜的雾,这出如水韶华的序幕——
他在传奇的中央,神雕侠的盛名下,寂寥凄苦自知;她却是金钗沽酒,围炉夜话中遥想那一人一雕。
他当记得喂那婴孩豹乳时她脸上的甜甜笑颜;她却惊叹着花豹们对自己又舔又亲。
他曾抱着她为她拼死力战;她只满足此刻牵着他的手,滑向泥潭时如御风而行的快乐。
他记得她的十六岁之后,埋藏着一个勿失信约的承诺;她只念十六岁那天,他会前来见她一面……
——看到的和看不到的,原来都是刻骨的。
第二枚,绣十月廿四那晚襄阳城的璀璨烟花,莫人采摘。没有人知道,其实在她眼里,烟花也好、厚礼也罢,皆是虚。只有烟花下的淡淡烟幕,风陵渡飘来的雾,才是真。
第三枚,绣襄阳城外战火缭绕。襄儿不怕,不怕。从断肠崖底上来后,再没有什么能让襄儿害怕。襄阳城外的烟雾,温婉地一如崖底的水汽,大哥哥答应了,他会好好保重。
除此以外,再无别他。杨过许她的,三枚金针而已。余下的,是她贴进的丝。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清楚记得襄儿的十六岁。
满天花雨洒下;点亮他摘下面具刹那的脸庞;他的眼深邃不见底——“日后她长到她姐姐那般年纪,不知可会记得我?”
记得的,记得的。很多很多年以后,襄儿还清楚记得她的十六岁。密密织就的,三枚金针,横也思来竖也思。
如何去怀?
(五)一生一世
老同学在msn上问我,新神雕怎样?我一如既往地避重就轻:九寨沟好美。
演员呢?杨过好疯小龙女好真。我肯定她已经被褒义贬义词的分类或是对角色的由来评价所误导。
情节呢?哈!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惊人,十多年没有温习,那些台词我居然背得比演员还熟!
玩笑了。其实我指的是那句“一生一世。”——若我不死,也会照顾你一生一世——我一直在等,我以为孙婆婆要说了,就要说了,终是没有。我不依。一直以为,这是小龙女第一次体会“一生一世”的悲凉和背负。生死两端系,我要知道她听到时是否有一阵心跳的空白,如我一般。
幸而她一直记得:答应了孙婆婆的,照顾你一生一世,所以死前要杀了你。她说的时候几乎是平静的;提剑,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照顾你——用我的一生一世。
可想到断龙石,她忽而反悔。外头是嘈杂纷争,里头是凄凄诀别。各忙各的,独独留下我一人不可置信。没有人会相信龙儿的言而无信。
断肠崖边,也没有人信,除了他。我从没像这次那般怀疑他。怀疑他的等待里,考验自己对爱的坚持,多过对漫长岁月的忍耐;怀疑他的信任里,对天意补偿给他奇迹的把握,多过对龙儿勿失信约的许诺。
老天欠他的。
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杨过,还是一如既往地自卑和不忿;就如小龙女,怎样的岁月流逝,尘世变迁,一直坚守着最初的承诺:我照顾你——是你的一生一世。
原来,我们都曾经误读了这一生一世。两头系上的生死,不是我的,是你的——即使在我离开很久很久以后,依然照顾着你的一生一世。
(六)再见
十年不读神雕,如今想来是该庆幸的。就好像我总想不明白自己是怎样长大,怕也是因为天天见着自己。
十年不读神雕,我在十年后悄悄抹掉那些爱恨的记认,无爱无恨是我在心底可以给他的最好归宿。
十年不读神雕,我看懂了那些爱恨纠葛,以一种我相信却无力解释的情仇缘由;我看到那付之一炬的情之绝情,埋葬所有我接受还是不接受的无稽荒谬;我在浓雾深锁的渡口等待天明,明日河水解冻也好,结冰也罢,雾散后我们都得过河,各走各路再不回头;只因在那一端,有人在河水上游等候,不多一时半刻停留。
当“江湖笑,笑寂寥”的歌声在片尾响起的时候,请允许我有一刹那的走神,去想那句“江湖儿女日渐少”。神雕侠侣,绝迹江湖。江湖太小,多跨一步就踏了出去;江湖太大,身在江湖的人也可能寻寻觅觅找不到。
杨过无过,是上天给的磨难,也是自找的劫数。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苦里尝去;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地方去;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受去。”用这段话作他的告别演出。
我在十年后重逢神雕,十六年后重逢的结局亦不再耿耿于怀。那些花落复花开的无常自在,江畔初现月的恒久遥远,皆化为拈花一笑的释然: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惟有再见,是这个江湖仅存的最后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