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崖。清晨。
清晨的断肠崖。
她一身白衣,面容苍白。茫茫晨色中,风撩动她的白色衣袂。一朵花盛放崖边,鲜红如血。
她神色凝重,手中长剑,无声垂下。
我看着她,心忽然,就痛了起来。
她没有站太久,对着那块巨大的石碑,双手刷刷刷舞出一阵绝美的剑花,长剑与那石碑相击,发出叮当响声,回荡在这清晨山谷。她的表情,淡淡的。
却隐着无穷无尽的悲伤与无奈。
响声停止,剑还在颤动。可我看到,她的心却不会再颤动了。她的一切,生命,记忆,感情,都随着剑舞,一笔一划,刻进了那十六个字里。如同封印,永不开启。
她凝重的望着那十六个亲手刻的字,缓缓向崖边退去。一步,又一步。她走的极其决绝。我看到她离崖边越来越近,脸上逐渐出现一种极大的满足。东方的朝霞染出金边,勾勒出她瘦瘦的轮廓。她张开双臂,如同一只白色蝴蝶,就要振翅飞去。
绝美不似人间。
我隐约猜到她要干什么,我发狂般冲过去。我叫,不要!
可是她听不见,她更看不到。她如同一朵不惹尘埃的雪莲,在绝顶用尽生命的绽放。那一生一次的绽放,在云海滔滔中,她宛若不慎跌落的仙子,仿佛我初见她般的美好。长发飞舞,白衣分飞。最终,隐没在万丈崖底。
她就这样的跳了下去。
我呆站在崖边,一朵自她鬓角落下的红花缓缓掉落在脚边。依旧是美不胜收得样子。
花红人已逝,落雪陈崖间。
我不自觉的的捂住左心房的剑伤,它那么痛痛的那么激烈,好象又开始流血。可是我已经没有血流。我也想要哭,可是我,没有眼泪。
她终究死了,在这万丈断肠崖,为了她的相公,她的过儿,这一跳,她毫不犹豫。她死了,却没有人知道她静静长眠在这里,风吹雨打,日益腐朽,无人凭吊。她死了,她的灵魂会因高洁而直上云霄,从此无欲无恨无爱无求不受轮回,她永不会知道这样一个我,因为留恋,因为歉疚,更因为对她刻入灵魂的仰慕,用永不超生换来永远做她身边一个幽魂
她永不知道哪个叫做尹志平的道士是那么的傻。
而我以前也不知道,我竟然是这么傻的。
我只是想再见她而已。
可她死了。
从此世上再无小龙女。
于是我也轻轻从崖边飘下。从此后,我要永远守在她的遗体旁。至少,这是我还能做的。
拨开云雾,我来到断肠崖地。可是这尺寸大的地方,竟没有她!
我大惊大慌,像个山野莽夫一样四处暴走。只这片刻工夫而已,她怎会不见了?
莫非她还没死?
这个念头让我一下振奋。我收拾心绪,开始打量四周。一口千年寒潭占据了大半地方,于是我进入里面,果然看见一个发亮的小孔,走进它穿出水面,我看见浑身湿嗒嗒的她茫然躺在潭边,剧烈的喘着粗气。
她果然没有死!
我大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心情,就如同是死灰之中投入了火种,于是复又燃烧,熊熊不灭。
她茫然的看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努力的想要站起来,却总是在跌倒。我想要扶她,却突然僵住。我又忘记了我只是个幽魂,什么都做不了。
幽魂而已。
终于她挣扎着爬了起来,默然的看着这另一片田地茂树繁生,枯腾缠绕,叶厚难行。幸好还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杂杂长着野草。四周都是百丈高的光滑岩壁,弥漫着一片青绿色的苔藓。安静。只听见她身上的水滴到叶子上的滴答声。
我想,这是她接下来不多的日子里的家吧。
可是没有了杨过,哪里都不会是她的家了。
他们之间的这份感情,在我这一路看来,是早超越生死,越过时间,超然于一切道德规则之外。天地之间,唯君是耳。君若我心,长寸一线。
所以她才会为了让他活下去,不惜编造一个十六年的谎言,一个梦,让他沉着醉着,自己却不顾一切,为他而死。
又梦总胜过无梦好。他至少还有十六年作为希望
可她呢?
她,只有现实。
而现实是,她快死了。
现实是,冰魄银针的毒性显露,她再也不能用内力裹住毒质,也没有了那样做的必要。她茭白的阜色透出浓浓的黑刹之气。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她紧咬嘴唇,口中喃喃唤着,过儿,过,儿……
我的心又一次开始痛。我无能为力看着。
终于她大叫一声冲进那口千年寒潭之中。我看着她星目微闭,开始运功疗伤。突的想起,杨过在古墓中教她用寒玉床疗伤的事情来。
她的脸色开始平复。
杨过杨过,我喃喃,她伤为你,她痛为你,她生为你,死亦为你,可她的命,也是你所救。你和她,到底谁欠谁更多?
或者谁都不欠谁。或者你们,都只是理所当然的付出。
那如今,这么近,却那么远的错位,是老天在捉弄,还是苍天无眼,存心不让她幸福呢?
想不透。越想头越痛。
在她进寒潭疗伤时,我会上断肠崖等杨过。很多时候,他都整天站在那快她刻字的石碑前,单手痴痴的抚着她刻下的字。夕阳无限落寞的拉长他的背影,延伸到断肠崖下。
可是他们却连影子都再无交会的可能了。
多么悲凉。
我还记得在古墓听到他们对于未来那浅浅却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到南方,种几亩田,养些小鸡,有自己的孩子,每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那时她的脸上,洋溢着耀眼的光彩。杨过为她编织的,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梦啊。
那时他们应该是幸福的。因为心理,都存着比绝望更绝望的希望。
那时的梦比梦更梦。
可如今,他们一个在谷地,一个在崖上。不过数百丈距离,却形同天人永隔,再会无期。
她心底的悲伤如同月光。我不止一次看到听到她在梦里面流泪。泪水流进心田,灌溉得到什么?
应该是这世界上,最后一棵情花。
是时间岁月的流金烈火,也无法焚去的情花。
她开始动手建造茅舍。瘦瘦的身躯,却要拖着树干在谷地来回。纤细的双手,也不得不搓树藤做绳子吊起房梁我看着她的憔悴,心里,只是惋惜。
为什么惋惜?为什么只是惋惜?
若是以前的我,肯定会产生罪恶感。不是因为我,她怎么会上终南山?不上终南山,就不会有重阳宫大战,没有重阳宫大战,她就不会性命堪舆,不性命堪舆,怎么会中郭芙的毒针,如何会到绝情谷,如何会为了杨过而跳下断肠崖,自己一个人孤独伶仃,饱受煎熬呢?
一切罪因都是我。
可如今,我却会释然。
世间一切,本是因情而生,为情而灭。情性根植,使人大智大勇,使人忘乎所以,使人飘飘欲仙,使人苦乐无常。一切因皆有果,一切果皆寸因。命定在人性中的体现,便是情。
若我不是我,我像其他重阳宫的道士一样,只把她看作古墓传人,未动心念;
若她不是她,她若尘世其他浮情女子一般,只为自己苟活而不顾杨过性命;
若杨过也不是杨过,服下了解药,另结新欢。
那么这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借有情。只为情痴,为情乐,为情动。
从不为情苦。
所以,她永远不会后悔为杨过而死,不后悔为杨过与世隔绝,孤独终老;
杨过更不会后悔为了她扔下解药,不会后悔等她16年。
决不后悔。
她房屋建成之日,杨过离开了绝情谷。他走时,是清晨,神态一如那日的她。杨过脸上泛出些青色的湖渣,想来这几个月,他是不大打里自己的。
她不在,他打里来干什么呢?
他眷恋的抚摩着她刻下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仿佛要把它们,都刻进骨血中。龙儿龙儿,他痴痴迷迷,你说的,这十六年,我们互不相忘,互不相负。
然后样过的表情坚毅起来。因着初生的阳光,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伤心断肠处,大踏步,走出了绝情谷。
这一去十六载。他们互不相忘,互不相负。
我竟也跟着微笑了。
这十六年对于她,应该并不难熬。除了时常因为想念杨过而睡不着之外,一切安静似水。她常常进寒潭疗伤,过了几年,毒也不在发作,想是好了。有几次,从上面飞下几只玉蜂,她见了,很难得的微微笑了下。然后,开始筑巢养蜂。看着玉蜂,我仿佛回到终南山,霍都上山抢亲哪天。一群骁勇的玉蜂,对抗蛮横的王子,实在是精彩的一幕。那天她清幽的琴声,指挥着蜂群变换,我在一旁看着,仿佛一场偌大的巡演。她不露面,未出声,却把我抓的紧紧的。我不住的想象着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才能养出这样的蜂儿,是怎样的人,如此清雅,不惹红尘?
那时的我,就这样一直想着想着,后来真的见到她时,发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就就此沉沦,无法拔除了。
而她和杨过,却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稀世奇珍。他们之间的爱恋,从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深深根种,彼此为了对方,牺牲一切,再所不惜。
他是她唯一可爱的人。
她也是他唯一要爱的人。
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坚韧,永垂不朽。
我曾经也对他们的感情持疑虑态度,可在我见到他和她拜堂那一幕时,我完全被感染了。那时杨过狂傲的说,什么清规,什么道德,统统狗屁!从今天起,你不在是我的师傅,而是我妻子!她闻言,双泪簌簌划过脸庞。凝脂碧红,闪耀着我一生未见过的幸福光芒。一旁的孙师叔,也不禁泪下。这天下第一情,还有什么可以阻挡他蔓延!
蜂儿蜂儿,她看着玉蜂喃喃,我能拜托你,把过儿带来么?
是十六年的离别啊,上天这个玩笑,未免太大。
时光无华,如流水过。终于,到了那一天。算算日子,还有五天,就是十六年之期。我上了断肠崖等杨过。
而他早已经在了。
这十六年对于杨过来说应该并不好过。他老了。不只是他两鬓的星霜,不只是他眼角的皱纹,不只是他外表的任何变化。这一切都不足以让一个人变老。
老的是他的心。
从他浑浊而凝重的眼神里,我看到这十六年的红尘滚滚,快意恩仇。江湖是天下人的江湖。人多必乱,恨多必战,欲多必断,杨过在这人多欲多恨多的江湖里浮沉了十六年,同时,还要忍受着思念的煎熬,他怎能不老?
可是他虽然老了,却没有崩溃。
相反,他如同沙漠中高大的扬树,只要根须触碰到水源,就能活下去。
水源就是她。
她还没回来他怎么能倒下。
不能的。
这十六年,她从未离开过。
两个人即使相隔万水千山,人海茫茫,彼此不知身在何处,但只要一息尚存,只要心有灵犀,便可以感觉她仍然在黑暗的另一端微笑,给予他力量,穿越一切凄风苦雨,再次,来到他身边。
这就是情。
这就是,大爱。
而杨过还剩最后一个考验。
经过了十六年的洗礼,你依然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么?
谷地的她似乎有所感应,如惶惶虚空之中不可捉摸的存在。只是感觉到了,却不能说出那是什么来。这种变化在她如镜的心中掀起了小小的暗浪。虽然很小,可是却是十六年来绝无仅有的。她在谷地踱步,长久的仰望天空,然后闭上眼睛,摇摇头。
他和她终于又在同一片天空底下啊。
一天一天过去。日出,日落。五日,光阴。
杨过挺直的脊梁一天天佝偻下去。
这副挑了十六年的担子他是再也承受不起可是也卸不下来了。
等待是杨过唯一的希望。他用十六年来做一件事,就是等她回来。为了这一点,杨过可以无所不能。
因为这也是他仅存的了。
可当他发现这也只是一个天时地利的谎言。他发现她早已经去了,就沉睡在这绝情断肠的谷地,而他,还在欺骗与期待中苟活了十六年,他如何受得?
至情如杨过如何受的!
我听见他大声问,为什么你不受信约?为什么你不守信约?我听见这山谷一声声回荡着回声如同哀钟,我看见他一夜白发。我看见他完全老了。
然后他跳下去。
一切结束。
他们之间的故事,也终于随着这一跳走向完美。世界上所有的感情,将在也无法和它相比,它如此纯粹。
在人们的心中,它叫做,传说。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发着一种奇异的堇色光芒。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一种枷锁,无声无息的打开。那把钥匙,我曾经自愿丢弃,而如今,他自己回来了。
你在我世界的中央。永远都在.
再见了。
关键字查找
按版块查找
按时间查找
- 2014 年一月 (1)
- 2012 年六月 (1)
- 2011 年四月 (2)
- 2011 年三月 (2)
- 2011 年二月 (1)
- 2010 年十一月 (5)
- 2010 年十月 (1)
- 2010 年九月 (3)
- 2010 年八月 (5)
- 2010 年七月 (2)
- 2010 年六月 (1)
- 2010 年三月 (4)
- 2010 年二月 (4)
- 2010 年一月 (3)
- 2009 年十一月 (8)
- 2009 年十月 (2)
- 2009 年九月 (4)
- 2009 年八月 (1)
- 2009 年七月 (5)
- 2009 年六月 (3)
- 2009 年五月 (7)
- 2009 年四月 (5)
- 2009 年三月 (5)
- 2009 年二月 (25)
- 2009 年一月 (8)
- 2008 年十二月 (4)
- 2008 年十一月 (6)
- 2008 年十月 (5)
- 2008 年九月 (9)
- 2008 年八月 (2)
- 2008 年七月 (3)
- 2008 年六月 (5)
- 2008 年五月 (7)
- 2008 年四月 (5)
- 2008 年三月 (13)
- 2008 年一月 (12)
- 2007 年十二月 (5)
- 2007 年十一月 (10)
- 2007 年十月 (7)
- 2007 年九月 (9)
- 2007 年八月 (13)
- 2007 年七月 (12)
- 2007 年六月 (14)
- 2007 年五月 (9)
- 2007 年四月 (13)
- 2007 年三月 (26)
- 2007 年二月 (29)
- 2007 年一月 (26)
- 2006 年十二月 (11)
- 2006 年十一月 (3)
- 2006 年十月 (7)
- 2006 年九月 (8)
- 2006 年八月 (23)
- 2006 年七月 (23)
- 2006 年六月 (23)
- 2006 年五月 (32)
- 2006 年四月 (41)
- 2006 年三月 (67)
- 2006 年二月 (45)
- 2006 年一月 (31)
- 2005 年十二月 (12)
- 2005 年十一月 (15)
- 2005 年十月 (10)
- 2005 年九月 (9)
- 2005 年八月 (22)
- 2005 年七月 (27)
- 2005 年六月 (10)
- 2005 年五月 (7)
- 2005 年四月 (15)
- 2005 年三月 (8)
- 2005 年二月 (27)
- 2005 年一月 (16)
- 2004 年十二月 (7)
- 2004 年十一月 (8)
- 2004 年十月 (7)
- 2004 年九月 (3)
- 2004 年八月 (9)
- 2004 年七月 (4)
- 2004 年六月 (6)
- 2004 年五月 (20)
- 2004 年四月 (14)
- 2004 年三月 (40)
- 2004 年二月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