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笑傲江湖》的故事是从第二章,林平之茶馆避雨开始细说从头的。之前的灭门惨案,悬疑惊悚,是连载小说的惯用手法。奇案连连疑团重重,虽然够引人一路看下去,却远不足以令人重温。这哪里是我们的金庸。我们的金庸是要人一卷在手百读不厌的,好似一个个度尽劫波风华依然的旧梦。这就需要以韵取胜了。
在我看来,《笑傲》最绵长的韵味在于它的雨。一旦开始怀想笑傲故事,衡山城淅淅沥沥的雨立刻弥漫眼前。雨下着,茶馆内想必不太明亮,是幽幽的。江湖闲话、世故人情、小小的利害和机心、偶露峥嵘的秘闻,配合着窗外的雨,咬啮林平之悲急交织的心。笃笃笃的竹片声穿雨而来,是何三七和他热气腾腾的馄饨担子到了。我记忆中残留的关于馄饨的美好记忆—-林清玄的温胃夜宵,汪曾祺笔下秦老吉的楠木馄饨担子,《大明宫词》中,小太平伴着上元节的热闹灯火,吃到的那代表人生的冒险与奇遇的第一碗馄饨,就这样被全盘勾起。
好了,原著回忆至此—-我正是因为爱金庸小说的韵味悠长,从而喜欢上内地版笑傲的。这版笑傲有些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意味。它是欲以韵取胜的。整体画面的青翠,被东方不败一针定住的悲惨蝴蝶,盈盈于隐居处,素手抚爱她饲养的茸茸小鸭,宁中则调教徒弟练剑时伴随的,活泼俏皮的民乐,还有我甚为钟爱的笑傲江湖曲,均是着意用力之处:
莽莽苍苍兮
群山巍峨
日月光照兮
纷纭错落
丝竹共振兮
执节者歌
行云流水兮
用心无多
甚爱此曲。第一句起势幽隐,第二句正大深沉,日月光照的正大,人事纷纭的深沉,第三句“执节者歌”的“执节”二字唱起来,当真有君子坚执之美,第四句风卷行云,流水花落,是云在空中水在瓶的妙致与无所用心。
我想这支曲子的境界,大概正是笑傲剧组的努力方向吧。可惜由于主客观的限制,更兼初涉江湖经验不足,笑傲难免有些韵胜于质的败笔,如一些情节的错乱与拖沓,某些人物的把握失当(如任我行)。正如过儿与霍都过招,过于在意姿势的俊雅,基于他本身功力不足,难免顾此失彼,威力便减。对这版笑傲,我骂也骂过,恨也恨过,总是期许太高的缘故,然而最终还是爱的。
浅数人物:对这版盈盈,我本不爱不憎。直到令狐冲出任恒山掌门,盈盈亲临道贺,冲口答对令狐:“今天是你当掌门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来呢”,配合喜悦大方的笑容,令我忽然大起凤姐听惯周围美人儿的蚊子哼哼后,偶遇小红的快感。如此说话的盈盈,才符合在大车上剑斩骡头,使令狐冲轻赞她当机立断的盈盈形象吧。这版盈盈说话的干脆利索劲,在我看过的古装片里是数得上的,我很喜欢。我最遗憾之处莫若盈盈出场过早,令那临水照花,冲盈结识的美丽情节居然无法施展。金庸对此不满,并巧妙表达:“盈盈出场晚又如何,三国里的诸葛亮还出场晚那”,呵呵,信然。
另外,许晴的男装也颇俊,与蒋欣的木婉清男装有神似之处。
令狐冲不仅是野鹤闲云,飘逸出尘的高士,也是固执守礼,心怀悲悯的至诚君子。他对师父甘心相让,对小师妹敬若神仙。听到莫大质问颓然坐下:“我做事总是不顾前,不顾后,但求自己问心无愧,却没想到累了恒山派众位上下”:自责的迂执,为他人着想的善良,令这位卓然高举的侠客更添常人的衷曲与可爱。李亚鹏不酷,却别有一番君子洒落的气象。
华山之上,令狐冲学小师妹的样子,“忸忸怩怩,忸忸怩怩”,屈膝使剑故作娇媚,惹得一众同门大笑;他兴高采烈负着小师妹,任她当马儿骑,出屋前却要求“先给马儿喝口酒”,昂首伸脖地以口就小师妹手中的葫芦—-片中这两个细节给我印象颇深,思之怃然。
不解网上对仪琳恶评颇多。我倒觉得这个仪琳演得中规中矩。仪琳最后为了令狐冲憔悴瘦损,惹得她老爹逼婚令狐,本来就是一片真心可对天的情孽女子,又不是一见清俊男人就口角流涎的真正女花痴,焉能责备演员出演她的凡心大动,痴痴地说愿变作令狐的酒葫芦?这版仪琳的不利因素是她身材高大了些,面容美艳了些,然而眼神还是清澄的,自言自语的孤独模样亦楚楚动人。我倒怀疑有些看官真应了令狐冲的托辞“一见尼姑,逢赌必输”,还是对出家尼姑怀有成见偏见,骨子里见不得尼姑有爱情,才对仪琳mm如此苛刻。仪琳是红尘小女儿家,天性心热,本就是做不得尼姑的。
记忆最深处,是这版笑傲创出一句金庸味浓厚的警策台词,我久思难忘。封禅台比武之后,天地晦暗,前景莫测,宁中则终于确认丈夫竟藏匿剑谱,诬陷冲儿,失望至极。岳不群听过指责,轻描淡写森森一笑: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吹打得别人,难道就吹打不得他令狐冲么。
好台词原是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一击几用。对塑造人物而言,岳不群蠢蠢欲动的政治野心,苦苦经营的隐忍个性,和文过饰非的伪君子面目通过这句呼之欲出。作为观众,我则倒抽凉气:武士一入江湖,难逃血雨腥风。而我们一落娘胎,危机四伏风雨苍茫,亦是人生的题中应有之意吧。
还是回到原著吧:萧峰浸于国仇家恨,比起他的风云激荡,令狐冲的挣扎要浅;无忌太过温和宽厚,比起他在困惑时,更多地依赖外力前推,令狐冲显然又多了些自觉自明。“正”“邪”本自难容,盈盈对冲哥的一番思慕,通常情形下难免付诸流水。但在野心家们翻云覆雨的一系列谋略和构陷下,盈盈和冲哥不由越走越近。幼时读笑傲,甚为不满令狐冲见弃于小师妹,心底替盈盈暗暗使劲:“盈盈加油,我们都支持你”—-这下可好,作者帮着盈盈,读者帮着盈盈,正派帮着盈盈驱赶,邪派帮着盈盈拉拢。惊天动地的大变故后,笑傲曲谐,留下心满意足的盈盈,心满意足的作者和我们。令狐冲心中,师父和小师妹所代表的,他最初坚持的东西,已然零落不堪。纵然旧不如新,浪迹江湖行其胸臆胜过追随奸伪,琴瑟偕鸣伊人静好强过苦苦痴恋伤肺伤心,过去的,终究不等于不存在。这一路行来,一路挣扎与放弃的人生,又该是况味几何呢?这到底是全胜还是惨胜,是值得喜笑颜开还是惟余一声叹息呢?潇湘夜雨的胡琴不失时机地响起:“只听胡琴声缠绵宛转,却是一曲《凤求凰》,但凄清苍凉之意终究不改。”本文以雨开头,也该以雨收结了:电视剧主题曲的最后一句“回首一片风雨飘摇”,唱得我不禁心旌摇曳。是的,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
后记:当我尚因激于对盈盈出场过早极为不满的意气,对这版笑傲略顾两眼,不屑细看时,一日在食堂遇到同系女生,与伊一起吃饭。饭间听mm向我细数不少佳片佳影。末了话题转入这版笑傲。mm说她喜欢李的令狐冲。我带着否定语气回应:“不是吧,你倒说说哪点好来”,mm愣怔半响,道:“大战过后,还有他与盈盈相伴时,眉宇间的那种……感觉”,呵呵,难忘她的表情,五分坚持自我的执著,五分难获同道的委屈。如今学友风流云散,写下些潦草文字,兼怀故人。
我所爱的射雕:)
我没有分门别类细细写来的才华和时间,随意采撷,信笔游缰吧。关于迅的声音和周杰的表演,争议颇大。还是那句话,争论正常,何必谩骂。
大漠豪情:
历史题材是内地的长项。拍摄郭靖在大漠的这段生活,气势夺人驾轻就熟,好像在看缩微的成吉思汗传,很得金庸在历史与虚拟故事间游刃有余穿梭自如的神采。
呕哑啁哳:
刘士林于《我在美丽的江南》一文中写道:“听惯风雅之声的白居易,虽有幸在浔阳江头听到优美的民歌,但‘由于痴儿竟尚未悟’,他竟然把它们贬低为呕哑啁哳难为听。对此我是不敢苟同的,因为南方的民歌从一开始就美丽无比……就以那首令许多人醉心不已的《越女歌》为例: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仅此两句,就足以说明它原始的美丽了。”
忍不住要引,这段饶有情致的文字颇可用来形容我对迅版蓉儿声音的评价。嗓音清脆如铃的蓉儿自然很好,正如风雅之声固然很好。若起初便采用配音,射雕的诟病声怕是会小些吧。然而事已至此,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迅本人原汁原味的声音倒有种“原始的美丽”。初遇郭靖:“早没啦,我从小就没娘,爹也不要我了”,“早没啦”是故作泼辣,“我从小就没娘”是漫不在乎下暗藏伤心,终于转为“爹也不要我了”的黯然失神;玩大阿福:“蓉儿做的菜好吃不好吃啊?”,是小女儿的娇憨;欺骗欧阳克:“欧阳伯伯,你怎么伤得跟死狗似的”,那一个“死”字,味道够绝够狠,翁版的蓉儿让我难于相信她会杀人,周版的蓉儿让我明白她这“小妖女”当真能动了杀机;逗弄馋嘴的七公:“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呢,就是找一户人家住下,弄几样拿手的小菜,可惜找不到一位懂得品尝的行家”,微微颦眉,踌躇满志,对自己的厨艺和稳住七公的能力都信心十足。这也是我最爱看的情节之一,每回都忍不住要按暂停键,以便欣赏迅神采飞扬的表情变化。
还有早已被赞的,蓉儿吐露心曲:“其实蓉儿就是个小叫化子,谁对她好,她就当成是运气……”,听着蓉儿这样淡淡道来,不禁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之叹。
女性慈辉
甚爱七师父。功德圆满,从大漠回归故里后,她单独入屋,揽镜自照,细瞧白发,不禁令人感叹女人的爱美之心,时光的不堪蹉跎。而后笑着奔出屋外:“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六哥……,你们都老啦”,换得异口同声:“你也老啦”。这里的七师父,纵然已生华发,还留有女儿的娇柔。
六怪盘查靖蓉恋,当郭靖流露出“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的情意后,她心知肚明地抿嘴一笑,五分“八卦”五分赞许。
郭靖被逼与蓉儿了断,韩小莹笑打圆场“人大不中留,咱们做师傅的,操那份心干吗”,眼角眉梢那闪烁着市井人情味的通达笑意,对郭靖的体贴回护,令人心热。
诗词情怀
允许我先小小地跑题,抒发一下我的江湖情怀。我爱湖,正如我爱金庸的小说:海是幽暗深邃的,湖却近在咫尺,可亲可感;海是神的抱负,湖却是人的胸襟;海是他们的海,江湖是我们的江湖。未曾省识太湖面,只能遥想那里的风生水起,但我去过昆明湖。金风微寒,白浪阵阵。斜阳晚照下,那波光从浅紫过渡至淡红,一层层地荡漾开来。白茅衰而不颓,随风轻摇。此情此景,宜道此句: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射雕全剧,最爱第十五集。喜欢看烟波浩渺的太湖,在那水天相连之际,人几不知身在何处;喜欢看郭靖误把湖当海:“蓉儿这就是你说的大海吗”,“是啊”,“真的好大,原来蓉儿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是啊”—-蓉儿的第二声“是啊”比第一声更温柔,许是郭靖提到了家的缘故吧;喜欢看蓉儿枕在靖哥哥的肩上,唇角微扬,眉心稍蹙,显出宁静而生动的神情—-这是正在审美的人常常流露的神采;更喜欢朱敦儒的《水龙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水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
这里有处bug,迅把“翩”字吟成了“飘”字,且正如许多人批评的那样,没能吟出词味来。不过她的语气语调虽不精彩,也并无特别糟糕之处,倒应了女儿家“小小年纪,又有甚么家国之悲?至于词中深意,更是难以体会”的有口无心。在这几句的衬托下,陆乘风“乘风”而来,“激昂排宕,甚有气概”的声音格外突出: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
至“尘昏白扇”之前的配乐,情味清幽,待陆乘风稍一顿挫,接着吟出“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镜头由对准陆乘风而转至茫茫湖面两行舟,配乐也随即铺展,变得疏阔而大气,令人心胸为之一爽。景、情、曲、声,四美具:这是我第一次在电视剧中,观看到被优美展示的诗词情怀。
(左上第一张图:蓉儿枕在郭靖的肩上,唇角微扬,眉心稍蹙,显出宁静而生动的神情。)
七公归来
幼时我同朋友讨论射雕,两个小女娃一致希望嫁给七公。四大高手中,欧阳锋狠毒自大,黄药师遗世独立,段皇爷避世出尘,只可远观。唯有七公,可敬可亲,是尘世中的大好男儿,值得我们为灶下婢的。
与旧版老顽童式的白须老人不同,这版的七公符合原著里中年男子的形象,并且,他满足了我对七公的一切想象。
一滴油水伴着诙谐幽默的音乐,自天而降,又迅速被七公风卷残云了去:这即为七公的绝妙出场。蓉儿以美食套他的交情,他便欣然跟去。
这就是喜爱美食的七公。
接下来,郭靖与七公坐在饭桌前等菜上桌:
七公:她是你小媳妇吧?
郭靖(不好意思地):嗯……她……
七公(爽朗地):娃娃有名堂,有名堂啊。
这就是爽朗大气,不失幽默,且分寸得当的七公。
饭桌对话:
七公:我说你爹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出来?黄老邪,真是邪得可以。
蓉儿(极力回护):不许说我爹!!
七公(受到反驳,眨眨眼睛):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女儿,我也舍不得她流落江湖啊。
这就是长者风范的七公。
七公毕竟不是平凡的大肚吃汉。他开始教郭靖武功时,立刻收敛诙谐,半皱眉头,让郭靖“练练,你不练练我怎么教”,显出武林高手对待武功的“专业”态度。
这就是认真的七公,认真的男人最可爱。
七公:我说你小子怎么不开窍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琢磨半天?
郭靖:我的师父们也是这样说我的,后来……
七公:后来怎么样?你开窍了?
郭靖:不,是他们习惯了。
七公:@_@
这就是直爽的七公。当然,这段对话也颇有趣。
荒岛遇险,七公受伤,蓉儿给七公打气:“师父你别这样说,我还等着你伤好了,出去教训那个臭小子呢。”
七公: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达观知命?你还要师父自讨没趣?
这就是审时度势,达观知命的七公。
欧阳锋逼迫蓉儿去服侍他侄儿,又强索木头,郭靖极为愤慨,想找欧阳锋拼命。
七公(平静地):我小时候也吃过很多苦……可我还是活下来了,做了丐帮帮主,有了一身武功。
七公对郭靖说话的神情,只能用“平静”二字来形容。然而平静中蕴含着力量。
这就是坚韧的七公。
至于这版七公的正气凛然,不必我多提。我认为“正气”是比较好演的,但正气中有逸气,二者比例合适;逸气中带诙谐,诙谐分寸得当,这就需要演员仔细拿捏了。我最喜爱的七公终于在孙海英的精彩出演下,通过一个个细节,从书中缓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