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华夏西沉,白帆东升。
袁承志第一次低头看怀中青青,心事重重,笑得无奈而难过,他抬头眺望大海,充满迷惘和忧虑。
去国离乡,复国无望,故乡天崩地裂,而前程茫茫,安邦之志化为乌有,承父之志也未实现,美丽的岛国是否真如传说中安宁美丽,尚不可知,身世之痛,家国之痛,再加上没能完成督师旧部的期望,没能保护李岩大哥、阿九妹子和百姓们的遗憾,无不纠结于心,如他在父亲灵前所说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坚持,还有什么可以相信,身当命运与劫数,越想要挣扎,越是纠缠刻骨。
此时,正如射雕结尾所写,
“两人一路上但见骷髅白骨散处长草之间,不禁感慨不已,心想两人鸳盟虽谐,可称无憾,但世人苦难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正是:
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
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亦是文天祥诗中所说:
“天摧地裂龙凤殂,美人尘土何代无。 ”
便使行人到此,亦是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何况身在局中,见证了天翻地覆的一代忠烈之子、绝代高手袁承志呢?他与青青鸳盟虽谐,可称无憾,但天数茫茫,人力难回,海雾渺渺,帆影空横。
人生原来是如此的无奈又无力。
他第二次低首,怀中的青青婉顺偎依,人生所剩的,不过是这些小儿女的情谊,或许脆弱,或许纤细,或许无力抗衡天与地的劫数,无力改写大时代的命运,然而怀中尚有这颗心,只为自己而跳动,尚有这个人,全心全意托付与信赖。终究还有一样,可以相信,可以携手,可以相互依靠,可以为彼此制造遮蔽一方风雨的小屋,或许,这是人生在世最后可以抓得住的东西吧。
到头风雨不过是:
手上流光两颗心。
若干年后,在那些风雨之后,或许会有海洋,越过鏖战、烽烟、大时代的变乱与苦难呼喊,还有这小小的温暖,让人安定,还有这个活泼的女子,偶尔吃吃醋,偶尔发发小脾气,还有一堆孩子,不富贵,可是安宁,不惊天动地,可是贴心,或许,大海上还会有别的光明,取代日益沉沦的故乡留在记忆中越来越深的黑暗。
于是,他的唇边再次扬起微笑,这一次的笑容轻松得多。轻轻地搂紧了怀中的人儿,他再次扬起双眉,看向远方。
大海仍自茫茫,他的眼中,却多了一丝微不可见的释然与希望。
过去的,都留在身后,未来的,将是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