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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来一直想要写点什么,回忆或者怀念我们曾经的在乡土组里的那些日子,可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没有动笔。前两天找一些旧文件时翻出以前的两篇纪行,忽然觉得那些记忆中的片断又渐渐清晰完整起来了,很想把这种感觉记录下来。
后面的内容,大部分应该是根据我的记忆写下,小部分会参考当年的一些文字。非常抱歉的是,我的几百张照片资料和图纸大都留在北京家中,所以很难给所有文字都配上合适的图片,只能尽量用上硬盘里存的一些,再扫描组里出版过的书中的一些。
我在大学里读的专业是建筑学,学制五年,最后一年分方向进组。我所在的乡土组属于建筑历史的一部分,我们的研究对象是“乡土建筑”,简单的说就是走进民间,去研究那些古村落。我们的研究对象是整个聚落,而不是单独的一座民居或者祠堂;把建筑放在完整的社会、历史和环境背景中,在乡土文化的整体中去研究,而不是孤立的就建筑论建筑。
我是个超级喜欢怀旧的人,一直有所谓的历史情结,曾经想过考大学时第一志愿考古系,第二志愿历史系,后来因为报这两个系要转文科班、我却不想考政治而作罢,最终选择了不是那么偏“理”的建筑系。低年级时觉得乡土组很有点传奇,每学年末会在系里办一个展览,有他们的测绘图、工作照,学生中间流传着一些有趣的故事,主持乡土组的则是一位不少人尊敬和钦佩的老先生,这一切似乎都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大学里我的设计并不怎么太好,分数最高的科目是中国古建史,乡土组对于我是个很好的选择。
和做设计、规划的那些相比,乡土组很穷,到我们进组时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先生说:我们不能像其他组里一样给你们发很多补助,那就多给你们一些知识吧。于是在那一年里,不出差的日子,我们先后比其他人多上了三门课:乡土建筑历史保护、中国建筑装饰、建筑摄影。师生总共十来个人,有时还有组外的人旁听,因为组里两位老先生已经不在系里上课。大家围坐一起,内容也并不固定,赶上先生看了《读书》或者《文物报》上某篇文章,也可以拿来给大家讨论一两个钟头,高兴的时候也许会从资料室借出前辈、先生的先生们当年的测绘手稿给我们看。
我们在组里所做的工作是下乡去,测绘、拍照、调研、拓片,回来以后画图、整理资料、写报告,有时研究生们要做保护规划。学生们在村里住的时间不会太长,短则十几日,长也超不过三十日,早些年的师兄师姐们曾经有过在村子里连续工作四五十天的情况,每一届学生大概可以做两个或者三个项目。先生停留的时间就会久些,甚至一个村子去上多次。客观的说,我们在每一个村子上花的时间不够长,做得也不够细,我们的工作其实是普及性质的,先生的角色更有很多的社会工作者的成分。组里这样的工作已经做了十几年,对这些工作,对先生们的一些观点,学术界里支持和反对的声音都不少,对此我只能说,先生们一直坚持到今天是非常不容易的。
扯了这么多,还没进入真正的主题,自PIA先。
不过还想再罗唆一句,我写这个,只是特别简单的想要回顾那段生活那些经历,不希望因此涉及到学术上的争论。
丁村
“到丁村的第一天,在34号院,明媚的阳光下一串串金灿灿的老玉米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副美妙的农村生活画卷,令我们欣喜不已。快要走的那一天下午,还是34号院,夕阳已西斜,院外一片废墟,破烂的砖瓦和风中呜咽的枯树,让我觉得这正是曾经在书中电视中无数次看到过的理想中的北方农村。在这短短十几天里,我们就这样走进了这或灿烂或破败的村庄。”
——摘自丁村论文的第一段。
我们工作的第一个村子就是丁村。
丁村位于晋南地区,属襄汾县。村子南临汾河,北望霍山,地势东高西低,村东南方有很珍贵的旧石器时期龙山文化“丁村人”遗址。建村大约在元末明初,现存房舍是明万历至民国年间建筑,村子周围还有旧时土坯城墙,整体上算是保护得不错。村子的规划比较整齐,大致为方形,有主要的南北向和东西向道路各一,大部分房屋不朝正南正北,而成一小角度。道路以丁字口居多,街口﹑街头修建庙宇(村内及周围原有庙宇十四座之多),以此保证人丁兴旺和不泄风水。丁村是以丁姓为主的血缘村落,也有散居的其他小姓。
从建筑上来看,丁村民居以四合院为主,有比较明显的晋南建筑风格,院落东西窄而南北长。村子比较富裕,建筑品质较高,但很多做法比较随便。装修和装饰构件相对讲究。
下图是比较典型的丁村院落。北房(正房)不居住而用于会客或储藏,炕设在东西厢房内。厢房有“明三暗五”之说,看上去是三间而实际结构是五开间。外观是一层的房屋大都有二层阁楼,从屋内可以架梯子上去,用来储存粮食(粮食从窗口吊上去)。
我还记得到丁村之前那一周是在设计院实习的最后一周,周四周五回学校全天实习答辩。然后周六一早我们组里开会,傍晚就乘车出发,周日早上已经在村里开始工作了。
丁村的位置不算太偏,从某国道下一条质量不算好也不太差的小路,在拖拉机改装的车上颠簸不足一个小时,直到路的尽端就是村子了。
在村子里,我们每天七点之前起床,洗漱后去吃饭,然后工作到十二点半吃午饭,下午两点左右开始,到天黑吃晚饭,晚上就开会、对数据整理测稿、找人聊天(这个聊天是工作之一,并不是闲聊哈)或者写日记。每一天都极充实极有序,环境很干净很纯粹。到后来有的晚上工作结束得早些,男生们就偷偷看正热播的《蓝色妖姬》,虽然经常被我们笑话、承认那是个烂片却仍乐此不疲。
最开始也是最重的活儿是测绘。田野工作辛苦但也很开心,三个人一组,先各自画平立剖面的测稿,然后一起量尺寸,两个人拉皮尺一个人记数据。三年级时我们已经有过古建测绘实习的必修课,上手并不难,但在乡土组里测绘的要求要高了不少,还要慢慢来。一边工作一边聊天大概是我们系的特色,就好像专教里永远大声放着音乐。登高爬低是免不了的,翻墙也是经常的事,有时还要进到一些很脏的地方,或者在堆满杂物难以测量之处想出办法来。
比较郁闷的是我们赶上了非常糟糕的天气,到村里的第一天还很好,我们在院子里吃午饭,第二天竟下起小雪来。那个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而我们的大部分工作都要在室外完成,戴着露指头的手套也没法坚持几个小时,就跑到主人家讨口热茶暖暖手再接着干。好心的房东还找出自己的外套给衣着单薄的男生穿。
我们三个女生睡的是炕,大家都是第一次,很新鲜。一张大炕,每人一个铺盖卷。铺上褥子,盖上被子,钻进去,头要朝外——不然会上火。炕火烧得暖洋洋的,热气就一直从脚上升起来,别提多舒服了。特别是在外面天寒地冻的呆上几个小时,回到住处就跳上炕,把脚往铺盖卷儿下一缩,真正快活似神仙。有一天晚上我们开会,回去得晚了,房东大娘早就睡下,偏偏炕火又灭了。我们几个人都没经验,加煤、填柴、煽风,甚至偷偷的加了一点油,折腾了足有一个多钟头,什么办法都用上就是点不着那个火,后来只得就那么冻着睡了一宿。
山西人吃惯面食,房东大娘还常常给我们换花样,做的手抓饼和油饼特别好吃。有个师姐是南方人,吃不惯馍(就是馒头啦),红薯就成了她基本的主食。我们还曾经坐在场院里眼巴巴地望着旁边一堆老玉米,不过知道那是给猪吃的,实在没好意思向房东要。至于菜就比较惨了,每顿饭四个菜里有三个是凉菜,还有一个多半是炒白菜,不沾荤腥,日子一长真是难以下咽。其实并不是没的吃,只是村里人吃不惯,或者是以前穷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吧。女生多半还可以忍受,男生们就苦了,没油水,天又实在冷,我当时还说笑,怕他们就要像《甲方乙方》里的大款一样去村里偷鸡了。于是跑去跟老乡买鸡蛋,自己炒。十多天里我们一共买了差不多二十斤鸡蛋,六个男生每顿饭要吃十二个。回到北京我好些天都不愿碰鸡蛋,却给丁村人留下了“城里人就是爱吃鸡蛋”的印象。
村里人是淳朴的。我们住的两家人都很好,为我们的吃住操劳,帮我们找人,给我们带路。到不认识的人家去访问,都是热情得很,各种水果塞满了书包,测绘时赶上人家吃饭,还会请我们吃饺子。八十多岁的老爷爷听我们说要照相就端端正正地戴上了帽子,摆出极为标准的姿势,蛮上相的呢!有个老师比我们早两天离开,走的时候房东大娘还在她怀里塞上几只馍两个熟鸡蛋。
村子里老人小孩都多,年青人却少,大概都出外读书或工作了。天气好的时候,老人在村口坐成一排,说说笑笑晒太阳,也真是一道风景,只可惜没能留下照片来。有个孩子叫二娃,是我们都认识的。在我们看来那是个很可爱也很聪明的男孩子,才十来岁却已经不念书了,村里人说他脑子有毛病,很少有其他孩子跟他玩。我们的到来大约给他带来了许多欢乐,他终日缠着我们,叫男生们“胖子哥”或者“戴帽子的”,跟着我们在村里转来转去爬上爬下,带我们去看汾河,听我们说故事。如今呢?我们离开了,他是不是又一如以往的孤独?村子里我最喜欢的小孩是一个小卖店里老爷爷的孙子,才两岁多,叫牛牛,只这名字已经够叫人喜欢了,偏偏他还长的那么神气,随便摆个姿势都很上相。我看着他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村里很多人还是沿袭着以往多少年的生活习惯,吃两顿饭,晚上早睡。有一次晚饭过后我们到男生那边去开会,村子里一片漆黑,我们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远远看见水塘边上一闪一闪如鬼火一般,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两个男生在那里抽烟聊天。他们当时的神情,那暗夜里一明一灭的烟火,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
祖国的河山很美好。闲一点的下午,我们从村口往东南去找“丁村人”遗址,又称作100号。沿铁路顺着山势走,远山凄凉白雪皑皑,看夕阳把金光洒满汾河,亮闪闪的一条河蜿蜒南去,真是一派迷人景色。
(关于夕阳下的汾河,我有一张美得令人震撼的照片,很可惜不在身边。)
丁村是我们这一届参与工作的第一个村子,到现在后面几个村子的成果已经出书,丁村的却还没消息。这个项目我们是和台湾的一个出版社签约,他们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民间传统艺术的研究与宣传,也是我们组里最早的合作对象。他们给的钱比内地出版社要多,一本书的钱够我们做两个项目,这样我们就可以多做一个感兴趣的村子。但他们也穷,要靠其他的商业类书籍来养这些不赚钱的文化类,所以书稿交上去常常几年都出不了。说起来是很无奈,只能期望情况慢慢好起来,越来越好。
从丁村出来,大家兵分几路,是照例的旅行时间。我和两个男生一道北上直奔洪洞,之后静昇、介休、平遥,最后经天津回北京。
我对山西是有感情的,小时候长在大同,三岁时回到北京。那时家在云冈石窟对面的中学,其实也就是在村里,只是对那些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多是听爸妈说的。后来我们一起回去看过,爸妈以前的学生在石窟旁开饭馆,还能认得出他们,以前的同事仍然住在学校老房子里,说起当时整日里抱我去看的石窟旁的瀑布溪水已然干枯,不禁唏嘘。晋中南一带我也早就去过,高中时我和几个朋友参加一个建筑夏令营,到了五台山﹑太原,还看了乔家大院。虽然只是匆匆而过,却也大致上领略了晋中南地区的风貌。对做古建筑的人来说,山西是个宝地,好东西实在太多,大同的华严寺、善化寺、云冈石窟,应县木塔,悬空寺,太原晋祠,平遥古城,包括其他一些小村镇,都是特别值得一去的地方。
这次我们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洪洞。知道洪洞是源于苏三和《玉堂春》,还有大槐树。传说中明代的苏三监狱显然是重建的,却还有些古旧阴森的压抑气氛。至于大槐树么,只有一句话可说,因为我们之前并没抱着什么希望,所以也没失望。
广胜寺是我们到洪洞的真正目的。寺本身没有太出奇的地方,上寺中明代的飞虹塔却是全国保存最古老最完整的七彩硫璃宝塔,非常漂亮,紫红色硫璃很少见,上面雕出的胖胖小力士更可爱得紧。上塔着实恐怖,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幸而我们每人都租了一个大手电。台阶的设计极之巧妙,踏步的高宽比似乎正好放反了,却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创造出无限高度。下图中的剖面结构是梁先生手绘的。
墙上还特别凿出一些小洞,以方便人们二手二足并用,即便如此我每一步仍是上得胆颤心惊。楼梯的宽度也是异常狭窄,背一个小包便不能上。越向上越局促,后来就完全不必担心会失足滑落,因为人的身体已经占据了整个空间,略一抬胳膊一定会被卡住。上到塔顶我们惊讶发现居然空无一物,连一个可供眺望的小窗也欠奉。据说《西游记》中扫塔那集便是在这里拍的。从塔上下来,我们不禁齐声赞叹过去和尚们的了不起。
因为在塔上耽搁了太久,到达王家大院时已近黄昏,漫天飞雪。我们住了十元一晚的旅馆,出去踏雪。王家大院所在叫静昇镇静昇村,在坡地上建窑,下面窑洞的屋顶正是上面窑洞前的场地,建筑与地形结合得极好,算是最自然的有机建筑了。不知是巧还是不巧,村里正在接电线,坡上一律没有电,我们就在这一片漆黑之中,打着手电,游荡在雪花飞舞的村庄。
对我们来说,王家大院又是一次意外的旅行,这意外源自它的大。它已经不能称之为“院”,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座城堡。开放的孝义祠堂以及高家崖和红门堡两部分住宅,以石桥相连,气势极大,我们完全没有歇脚地走了四个小时才勉强转完所有的地方。高家崖以院落空间丰富多变化取胜,而红门堡则妙在相同的重复中所得到的震撼。这真真切切的深宅大院,在建筑单体上当然也很讲究,却没有特别吸引我的地方,但它以组团的整体性、恢宏的气魄征服了我们,令人赞叹。在我看来,即使名声极大的乔家大院也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介休的张壁村是我们组里几年前做过的项目,也是出发前先生极力推荐的。张壁是依山而建的古堡,有庞大的地道系统,多民族多姓氏晋商杂居。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天八字不合,浪费了半天多的时间,经历了绕远、抛锚、救援等一系列事故以后,我们发现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张壁村到底在哪里,若干努力后无奈放弃。
平遥的大名如雷贯耳,我们三个倒都是第一次去。初冬时节算是淡季,旅游业显得有些萧条,使得我们不论到哪里都受到极热烈的欢迎。
明清商业街上有形形色色的票号﹑镖局﹑旅店。前面是许多小摊位,卖各种各样的假古董。在平遥吃得很不错,土豆烧牛肉﹑长山药粉做成的“平遥王”,还有奇怪的香酥豆角,我这一辈子吃过的土豆烧牛肉都没有那一次的好吃,呵呵,不过也可能是在丁村住了十几天的后遗症。
双林寺和镇国寺都很好,古朴而端庄。尤其是镇国寺中的壁画,用线条来表现人物,施以淡彩,惟妙惟肖,正是我最喜欢的风格。
城墙当然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算很高,却显得十分雄伟。每个城门的设计都有其不同之处,瓮城、点将台、文昌阁,各有特色。城墙总长6.3公里,据说有72座望楼3000个墙垛,喻孔子3000弟子72贤人。我们绕着城墙走了大约四分之三圈——倒不是我们喜欢,只是总也找不到可以下去的地方,很多望楼里刻着孙子兵法,还有些立着孔子弟子的塑像。
这两年平遥城墙屡屡传来夯土脱落墙体坍塌的消息,大约总是和过度开发有关。我也有朋友在做这方面的工作,还是体制问题,没法子再往深里说。只是希望这些好东西能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石桥
“雨总在下着。就像北方的农村冬天才有感觉,南方是要下雨才有意味的,于是‘小楼一夜听春雨’。即使无雨的夜里也总是恍惚有水声,是泉是溪。
“难得的晴天里早晨总是很冷,晚上总是有很多星星。山村里有清晨而无朝阳,有傍晚而无日暮,未免遗憾。在暗坑坝的那处废墟,老L非要在油菜花丛里拍一张逆光照,很美好的样子。
“有山有水的村庄总是挺美的,只除了随处可见的垃圾。鸡在街中走,泉从石上流,处处诗处处画。到永定参观的那天我说‘我留下做个浣沙姑娘吧’,LW就瞧着我笑‘你可以做个乡村女教师呢’!”
——摘自毕业论文自序。
第二年春天我们到石桥。石桥村在福建省南靖县,居住着已传衍二十七代的张姓客家人,目前共有两百八十多户人家。人、建筑和自然环境非常协调,是福建客家土楼聚落形式的典型。
石桥属于山村,三团溪从村中穿过,村子并未经过规划,而是逐渐自然发展形成的。村里的住宅基本都是家族性集体住宅,也就是我们说的土楼,一座楼住十几家或者几十家,个体建筑十分突出。村子布局松散,由一些独立的建筑相对集中形成住宅群,我们把它们叫做自然村。长篮、门口洋、溪背洋、暗坑坝四个自然村同处在一个小盆地中,相互之间有山岗或者河溪分隔,加上地处下游的望前,组成了石桥村。
说到土楼,自然就是夯土筑屋。方楼和圆楼是福建的闽南人和客家人建造的最基本的土楼形式,方楼和圆楼又可以根据单元的组织分别分为通廊式和单元式两种。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南靖田螺坑土楼群和以振成楼为首的永定洪坑土楼群,相信很多人都看过照片。相比之下,石桥的土楼做法没有那么讲究和细致,仅从建筑上来说不如前面两处,但也正因为这样石桥不出名,没有开发旅游,更加原汁原味,大环境也保护得不错;加上村子的建筑发育比较成熟,先方后圆,脉络清晰,还是有一定研究价值的。
石桥村中小圆楼——文兴楼的外观。令人吃惊的是这座楼建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
在石桥的建筑中,占主体的仍然是比较典型的通廊式方楼或者圆楼。建筑尺度大,从外面来看极厚重,三四层开小窗,全部采用标准间,规格大小相同,环绕内院形成一圈。楼底层的房间通常用作厨房、餐厅或客厅,二层是谷仓,三层以上住人。我们可以把垂直方向上的一组三或四个房间称为一个单元,每一户居民拥有一个或者两个这样的单元(现在楼内住户少了,一户可能占三到四个单元)。院内可能有祖屋,也可能有其他建筑。石桥的住宅采用的是石墙脚、夯土墙、木构架。外圈土墙承重,底层墙极厚,层层减薄,内部是木结构,房间之间的隔断多用土坯砌的填充墙。
土楼建筑有极强的内聚力和防御性,关上大门就成为一个独立堡垒,这应该和客家迁徙、解甲为民、土客械斗等历史原因有很大关系。客家方楼、圆楼的形成和逐步完善与客家人的生活方式、生活习惯息息相关。可以说,土楼内的空间因人的生活行为形成,其中许多独特的细部处理是当地客家人在长年实际生活中找到的一种建筑语言。
下图是村内现存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的建筑——永安楼,大约建于十六世纪中叶,比较小的方楼,两个小姑娘坐着的是一口古井,现在仍在使用中。
圆楼的平均开间解决了方楼角落通风采光差的问题,但房间不规则,楼尺度越大房间越近似长方形。
下图是村里最大的圆楼——顺裕楼,好像也是目前所知的全国最大的圆形土楼。它是我们测绘的重点之一,实测圆楼外径74米,底层墙厚1.6米,外环四层,每层72开间,共有四组楼梯解决垂直交通。
我最终的毕业论文就主要以顺裕楼为例,调查和分析当地客家人的生活方式与建筑的关系和相互影响。
另外,在石桥比较独特的是沿河的一些外向形住宅以及书斋,“可凭窗临溪,观赏远山近水,听溪声鸟鸣”。它们的出现应该和风水、地形以及经济发展、社会相对稳定后人们对生活舒适度的要求有关。它们打破了传统土楼建筑在形式上的的封闭性,孕育着一种新的精神内涵。这些建筑的平面形制比较自由,对水景开大量木窗形体和光影变化丰富,轻快的木结构与粗大蛮石形成鲜明对比,有种活泼明朗的生活气息。
找资料时看到一起去石桥的一位师兄的文章,他说:“从北京出发,我们光‘去’就花了整整五十个小时,铁路换公路,公路换更窄的公路,最后变成了土路,终于到了。原来是窝在山坳里的一个村落。”有五十个小时吗?我实在记不得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夸张,但是路上真的走了很久。因为有山路,到南靖的火车就开得比较慢,还要绕些远,下了火车换汽车又开了几个小时的盘山路,吃了顿饭再接着开才到村里,大家累得东倒西歪,还要立刻开始工作。
住在山里,最大的不便就是交通。每次外出都要在山路上绕,很近的路也要走好久,有时我们宁可自己翻山走小路。遇上胆大心细的司机更可怕,让我常常有种在游乐园里坐“疯狂老鼠”之类的感觉,从石桥出来时有人吐了好几回。
在工作上我们已经是老手,比上次在丁村熟练多了。这一次的工作量大,开始一段时间很紧张,每天都干得十分辛苦。有时在比较远的望前测绘,走过去要超过半个小时,中午回来时往往别人的午饭已经吃到一半;在临近的河坑干活时更要搭摩托车。后者当然更好玩,在村子里随处可见的摩托,只要上去问一问给几块钱就走,一辆车除了司机还可以搭两个人,在盘山路上风驰电掣,虽然吓人却也可神气呢。到后期测绘做得差不多就常出去参观,去附近的张姓村落,去南靖其他村子,也去了永定,不只是看建筑和村落,还要调研访谈,其实也很累,只是有新鲜感。
在石桥最糟糕的是随时会下雨,土路泥泞得根本没法走。大部分人都没带雨鞋,就在村里的小店买,店里每个号的鞋只有一双,幸好我们人不多,勉强可以排得开。穿了雨鞋常常是越走越沉,要不时停下来磕一磕鞋底上的泥。回到住处大家把鞋脱下来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有趣得紧。
看雨景颇有情调,但工作起来就诸多不便。不但给测绘带来很多麻烦,过溪的矴步更是因为打滑格外危险,好几个人都曾经掉在水里,水不算深,只是掉下去时要记得先护着测绘图和相机。
晚上除了整理测稿和开会,我们最经常的是找人聊天,对象包括村里的老人、保存过家谱族谱或者参与过编写新谱的文化人、各类工匠、还有风水师,来了解村子的历史、建造史、地方工匠的习惯做法、村里关于风水的种种说法和讲究等等。石桥张氏是客家人,有很多人不会说普通话,为此先生特地叫了也是客家人的博士师兄同行,兼任翻译。
我们的先生早年是学社会学出身,后来转到建筑系,所以也教给我们一些社会学的调查和研究方法。调研不是件容易事,不但要看准对象,还要讲究谈话的艺术。同一个问题,要用不同的方式提问几次来进行验证。有时自己已经又困又累听不下去而对方偏偏聊得起劲,也只好硬撑着。当然,调研对象也是挺惨的。原本十分清楚明白的堂叔在我们的多次轮番轰炸后头脑明显变得有些混乱了。
虽然语言上有障碍,我还是很喜欢和村里的老人闲聊。张姓人家已经到了二十七代,许多先祖的故事却仍然一代代传下来,慢慢变成了传奇,石桥的来历、村里的纠纷、开基祖为何定居、九世组怎样出洋、十三世祖如何分房派,还有很多很多。当然这其中一些在族谱之类的文献上也可以找到相关记录,但是从老人们口中说出来却是异常生动的,他们甚至会把你带到一处杂草从生的地方告诉你多少代以前的罗太婆是怎样在这里护卫家园,说得活灵活现恍如亲见。我曾经想,如果能有人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把这些都写成小说拍成电视剧,那该是一部多么厚重又鲜活的家族变迁史啊。
村里的孩子们都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到底山水养人。他们常常和我们玩在一起,羞怯的,可爱的,聪明的,也帮了我们很多忙。一个女生为了完成最后的论文,通过村里的小学生向村民(就是他们的父母啦)发下去近百张关于生活、居住、环境的调查问卷,之后加以统计整理,是非常可靠和有趣的第一手资料。
我们在工作中变得很敏锐。在石桥的最后一天,我们去曲江玩,无意中进了一间废弃的祠堂,墙上歪歪扭扭写着曲江竹塔一支的张氏谱系,便为这意料之外的工作忙了半天,全部抄了下来。各种地方志、族谱、碑文,包括百姓口口相传留下来的故事习俗,都是我们调研的重要内容。
民俗也是我们调研的内容之一。村内有许多祭祖、宗教崇拜之类的习俗,原是二月初一祭一世祖(到山上上坟),而后二世、三世,直至清明为止。我们在村里看到这样的告示:“初一日祭七世法通公,初五日祭八世永裕公,初九日祭九世龙渊公。”这大抵是旧习俗的变体。
我们去得晚了一点,没赶上正月十五。听村里人讲,他们通常十三准备,十四杀猪,十五中午吃饭喝酒(各房派出代表,加上村里的头脸人物),十五晚上就闹花灯,放焰火,还要做戏(现在有时是看电影,有时是演木偶戏)。想想祠堂里挂着五颜六色的花灯,满天焰火,小孩子满地乱跑,还夹杂着戏里吚吚呀呀的声音,真是热闹得很呢!
不过也算是很幸运,我们赶上村里做“春福”。春福和冬福是石桥最热闹的民俗活动之一,为祈求神的保佑而得到好收成,人们春天许愿,秋天入冬之际还愿,两福的仪式在公王庙举行。春福通常在农历二月,一连四天,有许多有趣的仪式。迎神的时候,全村人一早举着旗幡,抬着神轿,吹唢呐打锣鼓放火铳(这个火铳响得吓人,后来我看见就躲得远远的),一路从下游水口处的水尾庵将保生大帝、圣王公、民主公王(村里地方崇拜的三个主要神,也有人说春福本是民主公王的生日)分别请进神轿抬回公王庙。然后大头家(头家是从各房头领中选出的活动主持人)献供品,家家户户都带东西去拜,我们的房东太太把台湾男生送她的一个大蛋糕也拿去了,大概神仙也第一次吃这样的洋食品吧。心不在焉的实习道士边跳万字舞边念念有辞,看起来颇不敬业。人家请我们吃祭神用过的糖果,硬硬的,没有看上去的好,可能是放了几天的缘故。
晚上公王庙里只有男人,我们因为是客得以留下,他们放录像,呵呵,虽然听不太懂也能大概看出有荤戏的内容。最后一天我们三个女生四点多起床去看杀猪,却还是晚了,后来知道正穿衣服时听到的三声铳响便是猪被杀的标志。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只看到猪已经被取出内脏然后乖乖地趴着,有血淋淋的照片为证。后来各家就分了肉回去,取个好意头。
在石桥吃得最好。吃饭的那一家是村里的大夫,在外当过兵,我们叫他张医生。每一天的饭桌上都有新鲜的蔬菜,蒿子、菠菜、菜花,很多都是他们自己种的,还有豆腐、鸭蛋和花生吃,汤里总是放排骨、鸭子或者兔子,每顿饭都不重样。最后一天他请我们喝自酿的米酒,现在想想都能闻到香味呢。与在丁村的惨状简直天壤之别,每一天大家都赞不绝口。比较遗憾的是没能吃一次鼠兔(就是荷兰猪,家家都有,养着吃的),因为我们有纪律不能向人家要求。
意料之外的是在石桥爬了很多次山。到那里以后第一个难得的大晴天,我们停下测绘的工作,一行四人去爬山拍全景,一个男生还带上轻质三角架兼作打蛇棒。上去时照片拍得很顺利,下山就走岔了,越走越辛苦,踩着田埂过了一段又一段坎坷的道路,终于到了无路之境。没办法,只好从一米多高的梯田一层层向下跳,还要小心不能踩到茶苗,感觉真是不怎样。幸好后来碰到干活的农妇为我们指了一条路,虽然在我看来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路,然而终于走通,从一片像是热带雨林的地方穿出来,有土路下山。还不算太糟,至少赶上了午饭。
完成石桥的工作以后从山里出来,我们去了厦门和泉州,非常好的两个城市,在各种旅游指南和建筑资料上能找到的那些我就不多说了。记得在厦门海边,台湾男生换上他在台湾用的手机卡,再开机便有信号。
保生大帝是石桥村里供奉的最重要神灵之一,但大家只知道他司治病救人,却说不清他确实的姓名来历。和一些古城类似,泉州是个有很多细节很多趣味的城市,在那里我们除了看有名的建筑和遗迹,更花了不少时间游走于大街小巷。在中山路上一个小庙里,我们惊讶地发现了这样的资料:
“吴真人本,字华基,号云哀。生于北宋太平兴国四年三月十五日(979),泉州府同安县白礁乡人。父吴通公业渔,母黄氏玉华业农,家贫。医道高超,救人无数。曾治宋纪宗太后乳疾,封御史太医、妙道真人。宋景佑三年(1036),为救人坠崖死。于花桥亭立庙,宋高宗题“慈济”宫名。民间称花桥公、恩主公,明成祖敕封为保生大帝。”哈,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去了惠安。我们从厦门坐车到惠安县城,很少有人是惠安女的打扮,倒是女人都显得比较强悍(无贬义啊)。又到崇武镇,有相当好的古城墙和老房子,更多些人那样打扮,但多是老人。再找了摩托车带我们往里走直到不知名的海滨小渔村,终于找到了惠安女的老家,有她的塑像,老老少少的女人都是和她类似的装扮,衣着有年长年少已婚未婚的区别,然而都非常漂亮。我也买了一整套惠安女的衣服,带起头巾还有几分神似嘛,很有趣,不过如今胖了,大约是穿不下了。
在石桥的生活真的非常开心,也有很多收获。
离开村子之前的晚上,我们靠在走廊上聊天,屋后传来溪水的声音,天是特别深且悠远的蓝色,星星很多,山里的空气温润而干净,让人心里也跟着清亮起来。那以后,这种安宁和快乐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了。
民间家具收藏家
五月份的时候我没有跟着大家到浙江一个村子去测绘(那一次他们好像是住在了祠堂里,呵呵,很有趣啊),而是单独随先生去探访一位民间家具收藏家。这位收藏家现在似乎也小有名气,还请大家不要猜他的姓名。
收藏家D先生举着大牌子到机场接我们,他看上去很精干,能说会道,从一开始给我的感觉就是个有点“神”的人。他的家在南方靠海的一个小镇上,家里相距几十米有两栋三层小楼,一栋是工厂仓库,另一栋是住宅。据说他家先祖和方孝儒是姻亲,灭十族时却侥幸逃脱。他本人是地道的农民出身,后来做明清家具生意,之后慢慢认识到这些家具以及建筑构件的美和艺术价值,转而成为职业收藏家,主要收藏地方上的明清家具。事实上在农村或者偏远一点的地区,还有一些质量相当不错的古旧家具和不甚完整的建筑构件流落在民间,比如窗扇、牛腿、檐板、脊饰等等,它们或者被遗忘在废弃的旧宅子里,或者像垃圾一样地堆放在某处无人问津,是相当可惜的(当然啦,这些虽然可惜,但命运总算比那些被当成柴来烧的还要好些)。像D先生一样的收购者乃至收藏家们大都是从走街串巷开始,寻找和发掘,把它们收购上来。之后他们出售或者收藏或是用这些东西来做些什么我并不太清楚也无法评论,但至少把这些东西妥善保管,不让它们再受到风雨侵袭和虫蚁吞噬,还是很应该的。
其实我很小人之心地暗自怀疑D先生也“做旧”,就是把新家具打磨加工,经过一些处理使它们看上去像是古旧家具的样子,不过他本人没提过这事。我们见到他的工厂用一些不完整的旧家具废料,和玻璃等现代材料一起,做成有古意的新家具,比如非常现代的茶几,中央的玻璃下压着旧门窗上的一块、带镂空纹,感觉倒很不错。
我们本是应D先生之邀前往,去参观他的收藏并提些建议。但他既想要向我们展示得意收藏,又不太愿意把真正的好东西秀给外人看,常常是我们在书房聊得兴起,他就钻进密室拎出一两件珍藏炫耀一下,之后又赶快收回去。(说到他家的密室真是有趣的紧,到底是怎么建的、入口在哪里就不说了,免得给人家泄了密,总之是比较匪夷所思的。不过当然到最后我们也没进过密室,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大、藏了多少东西。)据我自己的估计,他最好的东西我们并没看到,次一档的拿来给我们欣赏了一下,再次一档的挑了几件出来给我们拍照画图,至于工厂和库房里到处可见的就是比较普通的了。几年之后我看他出的书,里面颇有些家具和花板要比我当初在他家里看到的漂亮得多。
他最得意的收藏之一是后来办了博物馆做展览的“十里红妆”系列,我们去看的时候还堆放在他家库房里。十里红妆就是当地女儿的嫁妆,从雕工考究的小姐床到精美别致的花轿,从小巧实用的梳妆台到用途各异的女红用品,桶、盆、盒、盘,加上吹、拉、弹、唱的各种乐器,但凡能想到的物件无一不全。D先生把十几年来四处收集的陪嫁用品加以整理分类,从每类物品中挑出最好最典型的部分,几百上千件家具物什放在一起,全都是髹朱漆加金纹饰,做工精致,真正美仑美奂。把所有这些排成一列,宛如当初送陪嫁的长队,它们仿佛也就讲述了古代女人的一生。
D先生自己家里用的家具也都是古香古色的,我就一直睡在小客厅的贵妃榻上,很是得意。房子的门窗都极牢固,里面再多加一层粗木窗,据说因为他的收藏和家具生意在当地有点名气,时常有小偷光顾,所以要把防盗措施做到最好。他的藏品依照类别和珍稀程度的不同放在自家、亲戚家和库房里,我们曾经到他若干亲戚家里去看过收藏。跑个题,我们到他哥哥还是妹妹家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那家好像是在当地做渔业生意的,家里装修超级豪华,哎,那么大的电视屏幕我也就只在电器店里见过。
这次出差很轻松,我们在那里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倒有一多半是在聊天。当然我的主要工作只是听,也拍照和画图,不过这些回北京以后做得多些,另外我还肩负着每天提醒先生吃药和女主人不在时偶尔做饭的任务。
D先生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有不少关于古建筑和家具的,更有讲陶器瓷器甚至古代钱币服饰的若干专业书籍,有一些上面还有他自己做的笔记,令人叹为观止。他对于家具的基本知识多是行走乡间从实践中得来,之后从书籍中自学、向专家请教,有丰富的经验更有观察研究的独特视角。听D和先生讲了不少对于建筑部件和家具年代和地区鉴别的看法,与陶器瓷器的年代鉴别相互印证,特别是听他讲解从花板上的雕法细节来帮助推断大致年代,确实受益匪浅。
南社
南社是我参加测绘的最后一个村子,记忆却是最少的。那年我已经毕业,一个人住,日子过得悠闲却充实,准备出国的申请材料,学车学法语,在家里听歌弹琴,也接点零活儿来做。后来很郁闷的失了恋,申请也差不多结束,过年以后就跟着下一届的师弟师妹到南社去。之后我回想起那段日子,怀疑自己当时有选择性失忆的可能,对一些事一片空白全无印象。加上当时并没写纪行,也不像前一年要交专题报告,所以完全没有文字记录留下来。
另一件不好玩的事,是我们并没有依以前的惯例住在村子里,而是吃住在不远处镇政府的招待所。招待所的条件当然要比村里好,至少每天疲惫的工作后都可以洗个热水澡,不必像在石桥一样,偶尔去洗澡还要怀着极大的勇气穿越土狗的封锁,但我们的生活却也因此少了许多乐趣和情趣。说到这里还想起件事,去年我回国时到组里,一个老师说起如今愿意到乡土组的人少了,工作都很难安排,有个男生问她能不能保证吃住都绝对干净并且每天洗澡,老师看了看他回答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和健康还是别来了吧。我努力地回忆,在南社的晚上,除了开会对测稿,我们大都是在镇政府的院子里打篮球、打台球乒乓球,好像还到镇上去逛过,就是没有在村里的印象。
南社属广东省东莞市茶山镇,南宋末年建村,是以谢氏家族为主的血缘村落。村子的形状不规则,由一长条形水塘分为南北两部分,现在仍存有部分残破的明末时的围墙和城楼。处于中心位置的大宗祠和百岁坊分别建于明嘉靖和万历年间,说明村子的基本格局至少在那时候也就是十六世纪中期已经形成了。
在南方的村落特别是血缘村落,祠堂除了祭祖还是集会议事做红白喜事的场所,所以往往成为村子的中心。江浙一带包括徽州一些地方在祠堂前面常设水塘,它既可以调节小气候又用于消防,塘底污泥可作积肥,塘水可洗衣物,又增加了景观之美。而在广东的一些地区也维持了这种祠堂和水塘之间的关系,不过在很多村子里是成排的祠堂面对大水塘,形成一个带状中心。南社也正是如此,水塘是村子的中心和最活跃的地带,全村现存二十二座祠堂中的十六座都分布在两岸,过去村里的药铺、杂货铺、裁缝铺、当铺等也都沿岸设在祠堂之间,现在它们已经随着老村外新区的建立渐渐废弃消失了。
岭南建筑的一大特点是装饰,南社也不例外。各类庙宇和祠堂作为公共活动的场所,比住宅更加气派,这些建筑的装饰当然没法和广州的陈家祠之类相比,但也做工精巧很有特色。这些建筑在结构上多用抬梁式木构架,两侧直接在山墙上搁檩。在露明的梁架木作上进行装饰加工,见的最多的是木雕和彩画。下图是村内梁架装饰最多的关帝庙前廊,所有结构构件上都布满各种木雕装饰,极之繁复,当初更敷有色彩,非常漂亮。
大门部分的装饰也不少。南社的建筑常用红砂石墙裙和门头,在边沿上做线角和雕花,十分精致。
下面图里的门装饰比较全,外面是半高的木格扇(类似的格扇在石桥也见过很多),里面透光通气可以左右推拉的趟拢是广东地区常见的形式,我记得小时候看《情满珠江》之类的电视剧里就是这样的。门头上是照妖镜和八卦图,下面悬挂避邪的菖蒲和艾草,另外还有春节才换上的福纸和对联,一派喜气洋洋。
祠堂的屋脊多用琉璃或者灰雕上彩,色泽鲜亮,有很强的装饰效果。下图是正脊的鳌鱼。鳌是传说中的海中大龟,龟与龙、虎、朱雀并列为四神兽。屋脊两端的夔纹装饰占据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应该属于鳌鱼的位置,《山海经•大荒东记》上说“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名曰夔。”我们所能见到的夔纹都是相当图案化的,构图自由,在广东一带用得非常多,梁架等处也能见到不少。这处脊饰损坏比较厉害,在九十年代重修过,但基本保留了原貌。
下面这个房子是令我画到崩溃的一组图,清同治年间某进士书房,因为台阶和立面的处理,外面看起来虽然破败却仍然很有气势。
藏在屋檐下的花板是下面这样的,三段合起来是完整内容,包括有人物、动物、植物和器皿,深浮雕,共十三块,按四五四分为三段,左右题材对称。可怕啊~惭愧地说,到最后真的有点偷工减料了。
进到里面,是华丽丽的木雕落地大花罩~
乡土建筑的装饰往往比不上宫殿或者大城市那么华丽或者讲究,却也少了很多条条框框,这就给了工匠们很大的发挥余地,给人们更多自由想象的空间。扎根于乡土的装饰内容也更有情趣更有生命力,一般我们常见的装饰除了龙、凤、狮、鳌鱼、夔纹以及岁寒三友、暗八仙,还包括与“禄”谐音的鹿,与“福”谐音的佛手,喜鹊和梅花组合在一起寓意“喜上眉梢”等等。下面这块檐下花板很有意思,展开的卷轴上刻写的“兰桂腾芳”体现了主人高洁的追求,同时下面又刻出一枚现实的钱纹,简直是精神物质两手抓啊。
南社村距离镇上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比丁村和石桥的地理位置更开放。记得我们在丁村时绝大部分手机在绝大部分时候没有信号,个别的在屋顶开阔处可以用(当时手机还没有这么普及,现在信号应该会好很多吧);在石桥是全无信号;在南社则是所有手机都没问题了。第一次进村时很诧异,我们坐车到村口,见到的是崭新的村中学,然后是鲜亮的幼儿园、村委会、公园和市场,全部都是些“现代化”的建筑。又往前走了几十米,转个弯,一片水塘出现,原来这才是古村口了。村子其实很大,新房都建在外围,古村并没有得到破坏,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保护旧村发展新村,这是国际上对历史保护的普遍共识。南社之所以能做到这样,倒并不是因为当地决策者的最初认识有多么正确,而是改革开放以后村里经济发展很快,村民生活水平提高要建新房,但老村内的宅基地过于狭小无法满足需求,于是把新住宅建在外围老村的四周,老房子里留下的是不愿搬家的老人或者前来打工的外地人。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老村得以保护,且不是博物馆式的死保护而是仍然有生命力的活保护,虽然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却是非常难得。九十年代以后市里对村子进行有意识的保护,做得还是不错的。
村里建有关帝庙、苏帝庙、文庙等等,每个庙里常常同时供奉文昌帝、二郎神、土地爷等各路神仙。中国人的信仰一直都是多元化、功利化的,这样的情况反映了人们多方面的祀神需要,而这种需求在南社村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据村里人回忆村东的关帝庙最拥挤的时候曾经同时供奉三十六位神明,从武圣人到吕洞宾,镇妖魔的青甲夫人到掌管钱财的财帛君,治病怯灾的麻痘姑婆和华佗先师,各路神仙应有尽有,一年到头香火旺盛。包括庙南庭院里的一颗大石榴树也引来了远近妇女的拜祭,她们每月十五祭祀时都要捧一把土盖到石榴树根上,希望大树根深叶茂自己多子多福,据说每次拜祭之前都要挑一担二百来的泥土堆在院内才够用。一个师弟当年的毕业论文即以关帝庙里的神仙们为主题,几乎脱离建筑,写成了一份民俗学的调查报告。
另外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土地庙,只有一间很小的屋子,大概几个平方米,供奉着土地公公和婆婆,前面敞开没有门扇,门上是“德福宫”三个大字,左右对联是“公公公十分公道,婆婆婆一片婆心”,煞是有趣,香火不断。
通常南方村落的族谱都保存得好一点。族谱里有许多有趣的内容,除了人物小传、墓志铭,更有村中大事记、曾经的条例规章,甚至地方风物志。族谱的内容不能尽信,为族中先人隐恶扬善是历史惯例,但是从中还是能发现许多有用的信息。南社的《谢氏族谱》中就有一篇《甲午年本乡宼变》,记载了他们受宼贼之扰而建造村子围墙的经过,另一篇《本围谯楼志》则记录了加建城楼的具体情况。谢氏族人有耕读传统,有些文章本身也写得相当不错,看进去并不觉得枯燥。不过我想起来自谢氏始祖南宋末年在南社安家,到明末有过一名举人,然后直到清同治、光绪年间才连着出了一名文进士三名武进士,这是因为几百年的文化积淀终于开花结果还是当时忽然扩招了呢?没有考证过。到如今大宗祠前的旗杆已经不知何处去,留下来的夹杆石上却仍然记录着那些曾经的功名。
村里的老人很多,每天下午他们都聚在大宗祠里喝茶下棋,不太忙的时候我也溜过去,拉着一个会说白话的东北师弟和他们聊天。不知道是不是那里的水啊环境啊特别好,南社一直有长寿的传统,百岁坊就是明万历年间县令为村里四位百岁老人建的。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也有好几位年过九十的老人,看上去还很健康,他们可都是名副其实的历史见证人了。
到后期测绘做得差不多,师弟师妹们在忙着收集资料,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我比较闲,除了做必要的调研就常常一个人游走在村里。和丁村的齐整道路、石桥的散布房屋不同,南社的小路相对复杂些,道路略有错综、随地势高低起伏却是充满趣味。
老村内的一处高地樟岗岭上种着不少芭蕉,绿得诱人,非常美。
想要找两张工作照放上来,可手边的东西实在太少,只能勉强挑了两张。(涉及他人,一周后删除。)
下面这张其实不是工作照。那天已经收工了,等车来接的时候无聊地互相拍照玩。一个师弟要我们两人假装摆个测绘的姿势,然后就有了这张照片。可是看我们,只两个人不说,背着包,没有图,甚至连皮尺都没拉直~
博士师兄爬上去查看屋脊,记不得他是上去拍照还是画图了。
把这篇文写完了,简直要长出一口气,总算对自己有个交代。大概两年以前,我混的一个文学论坛里有过一次征文,要求是题目里带个“书”字,当时我就想写一篇《我读乡土建筑这本书》。不过那时候爸妈正好在这边,我忙着带他们出去玩,忙着毕业,忙着结婚,又懒,只是大致想了个开头就放下了。这次从一开始我就下决心一定把它写完,否则以后可能就更没有心情和动力做这件事了。换了这个题目,大概不够吸引人,最初是想以写生活为主,游记性质的,后来又觉得应该加些背景和知识性的介绍,两者中和一下就有点四不象。不过不同的人可以看到不同的东西,那也挺好的。最后写出的文字不算长,过程却很累。几个星期里我一直在回忆,连晚上睡觉都梦到以前的人和事,不仅是在乡土组里的种种,还有很多其他的。我想我必须停止回忆。幸而文章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
怀念我们曾经的乡土生活,那一段经历使我终生受益,先生为人为学皆是我辈表率。亲爱的兄弟姐妹们如今散落各地,师兄老L博士毕业后正式成为乡土组的一员。有了他这样新鲜的血液,希望乡土组的工作可以越做越好,也很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就可以回去,还能有机会再为乡土建筑的保护做一点什么。
多谢耐心看完这篇文章的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