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急了些。铁寞依旧坐在桌边,一个人,自斟自饮。
茅屋虽然简陋却并不至漏雨,只有如麻的雨脚在空气里织开,让人心里充实了许多。
雨下了整个下午,他也就坐了整个下午,在桌子另一边摆了把椅子,一直听着雨微笑。
有人会来的,他知道。
想想又笑。不明缘由的神秘的笑。
窗口透进来的天色更暗了些。该是傍晚了吧。
有人敲门。很轻的声音,夹在密密麻麻的雨声里,几乎不能用耳朵分辨。
不过,铁寞听得很清楚。他等的人,来了。
轻舒了口气。他起身拉开小屋的门。
外面那人身形魁梧,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看不见脸孔,却叫人莫名地感到有寒意不可阻挡地袭来。铁寞仍只一笑。
那人两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却不坐下,只向着铁寞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是杀手。”那语气不像询问,只是在确认。
铁寞这时已然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给自己又斟好了酒,也不抬头,只轻声应道:“是。”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示意对方坐下。
那人只是坐下。并不除下蓑衣。
“你想杀谁?” 铁寞依旧抿嘴浅笑,只好象在谈论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我哥哥。”
“不必吧?毕竟是手足,有什么事能弄到性命悠关的?” 铁寞的语气微微有些惊讶,但却带了更多的劝阻意味,让来人不明所以。
“杀手应该不会打听雇主的私事吧?”
铁寞喝光了酒,用左手拈起酒杯,凑到灯下细细端详,听了他的话,只吐了口气:“一般来说是不会,不过你碰巧遇到了个例外。有没有兴趣说给我听听?”
“不说也没关系。这活我接了,跟我说说情况。”
“不过,我劝你还是多想想。要么就干脆忘了那些你不想告诉我的理由。”
听到这里,对方忽然一笑,伸手取下了斗笠。
完美的面容。熟悉的面容。
铁寞不自主地叹气,融着不该属于一个杀手的情感。
“你,还是要杀我啊……离魂梦都喝了,还是忘不了想杀了我。”
那个女子,是铁寞的妹妹。铁郁。
“可我想,你怕是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想杀我了。无所谓了。妹妹要哥哥办的事情从来就不会有办不成的,何况我还欠了你的,你既然来找我,我便自杀吧。”
骤雨疾风里,铁寞哀伤的声音飘摇。
说罢,留恋地看了看手里的瓷杯,突然指上加力,生生拈碎了杯子,只在手里留下一片碎片。
“等等。”铁郁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
铁寞回首一笑。
“告诉我,我忘掉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你?”
铁寞的眼神里透出了些许爱怜,声音又柔了:“忘了就忘了吧,那,实在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过去。既然你还记得我是你哥哥,你还想杀我,那么,那些往事,就随着我的一死终结掉吧,桌子上还有一壶离魂梦,我死之后把它喝了,忘了我的死,好好活下去。“
”其实,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该当杀手的。来生若还有缘,我还给你当哥哥,不会再有今日的结局了。“
这一次铁郁没能阻止,他中指一弹,碎片破空击出,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他依旧是笑着,弥留之际悲悯地看着铁郁。让人心碎的眼神。
“你,还是那么傻呢……“
铁郁瘫坐在地上。任屋外大雨倾盆,她却只感到回忆汹涌,那被离魂梦强行封闭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
她,才是杀手铁寞。
而她要杀哥哥,是因为,哥哥救了她。
对杀手而言,失败意味着死。所以,拯救比毁灭,更不可原谅。
可…那是哥哥啊…
她抓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但愿,她可以再次忘记。
那是水。
她低低惨笑。
哥哥说得没错,他与她,都不适合当杀手。
暴雨,整夜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