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情史之昙惑·白月光 by 水妖溶溶

很多时候,我习惯了暮鼓晨钟伴随中在佛前瞑目静修的那些日子。那个时候我并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欲;那个时候也许并不如记忆中那样寂寞。
那一天,那一天其实与任何一天并没有不同。佛陀讲法,妙口生莲,钟声悠悠,飞天散花。但是那一天,不知为什么,我竟锁起了眉。
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澄澈无波的眸子。我,没有听到佛陀在说什么,那一刻,一切声音俱都远去,没有禅唱,没有宣经……
天地间,只有那一双眼眸。我感觉大殿外经幡在动,穿过树树旗杆的风在动,我的心,在动。
佛,微微叹息。
忘念之间,我,堕入凡尘。
此时骊山的草崖上该是山花烂漫了吧,不知那经冬的木桩是否也已萌生了透明的新绿呢?
那些平静微笑的面容,翩迁舒展的衣袖,生生不息的繁花,古朴典雅的铜铃……静谧中,我,听到佛语:你,可辨明了玄机?
玄机……
不语。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一如既往的青黛色天际是唐太宗登基后不变的基调。那些关于动荡、阴谋、杀戮与血腥的过往仿佛被浮嚣的歌舞升平轻描淡写地抹去。月色素净,莹莹溶溶,仅留皇室颓靡的烟火尘华与幽悱难测。
如果那场鸿门宴上不是由我将毒酒呈给了他,如果我没有听清楚那句至今仍使我心旌动荡的话语,如果他不是那么满身浴血、凛凛如天神地闯进内殿,如果他没有在那种情况下不顾一切的占有了我,如果……
那么多个如果……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轻浅柔媚的微笑,他深情沉醉的凝视。一切都该定格在最初的美好,我知道他喜欢我,正如他知道我仰慕他。
金盏里的液体摇晃着妖冶的色泽被一饮而尽。他仰天狂笑三声后踉跄的离开东宫,丢下失望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我错愕的颓然倒地,然后听到建成与元吉放肆轻狂的击掌声……
原来我只是这场游戏里一颗被妆点的太过美丽的棋子,独自沉迷于梦境却忘了身后那只扼紧了我命运的手。那个人,他说,他喜欢我,即使是我喂了他毒酒他也喝。我继续嫣然柔婉的笑,于是他饮下了那盏可能置他于死地的酒,涓滴不剩!他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
我爱他吗?不,我恨他!我恨他不守诺言,决意杀了“建成五子”,杀了这个可以让我蒙骗自己,赖以生存的理由,从此我只能赤裸裸的清醒着承受道德的凌迟。
我恨他吗?不,我爱他!我爱他喝下了由我递上的毒酒,将这种毒深深种在心底、蔓延在血液里,任凭后宫佳丽三千,此生此世,他将不能忘记一个叫作玳姬的女子。
放逐在爱与痛的边缘,任记忆啃噬神志,于是我在别人的目光和絮语里理所当然的疯了。我用圆润坚实的木料树起一道围栏,只愿在这方天地里继续清醒、继续迷惘、继续疯狂、继续忧伤;继续寻找我的太阳。然后,止殇。
我的太阳,大唐的十七公主,高阳。

你被取名高阳,你天生明亮,轻轻浅笑就绽放灿烂耀眼的光华,将着世界的一切阴霾埋葬。而我,你的母亲,却只能在夜阑深沉的宫殿里,舞着月光想象、想象那些理所当然赋予你的明媚笑容如何骄傲的绽放。
清冷的月光下我不停的旋转,企图以周围的空气摩擦着这已沾染了满身的银色碎屑来取得一点点温暖。可是我还是觉得那么冷,彻骨的,不,彻心的。
我属于夜晚,属于冰冷的月亮。而我的女儿,高阳却天生被赋予了暖的定义。温热的、流动的、空蒙的甚至可以灿烂光明到极致的风华,触手——不敢及。
于是我只能把自己的手想象成自己,而把自己的身躯想象成我的高阳,抱紧。环臂着的身体也许还是无法感到暖意,可至少心里的甜蜜笑靥可以暂时慰藉冰凉的肺腑。然后静止,沉沉睡去,怀抱着我的小太阳,暖暖的、暖暖的,沉睡在月华弥漫的黑夜。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宫墙峨峨,锁住了墙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雕梁与画栋;锁住了墙内人敢想却不敢为的欢笑与悲歌;更锁住了来往光鲜衣锦下时时承受生离死别的眼泪和灵魂。
围栏里的女子又开始夜半起舞,素纱衬托下,裙裾羽霓,飘飘若仙,借着窗棂间满溢的月色曳落一地幽渺。她口中吟吟绕绕着听不懂的曲调,然后微笑,回头问我,要不要进去进去与她一起点燃这美丽而孤独的银色天幕。
起舞,以华服为伴,旋身,荡起层层往事。这个在清醒中寂寞,迷茫中思念的执著女子用生命里仅剩的一点热情拼命想抓住点什么。舞……舞……
清寂的宫阙间,浓浓郁结的绿影各自重重。无风,素月微微荡漾,破开宫殿里暗沉如墨的夜色遥送来悠远的铜铃声。我抬头,一贯充斥着淡漠气息的辉煌城郭上空舞影憧憧……

原以为这是一个被阳光遗弃的荒野。永恒的月色,树立的木栏,起舞的女人和我这颗暂时路过停留的蜉蝣维持着空间的平衡。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以定势存在着,我甚至不知道它开始于何时,又将结束于何处。
直到有一天,那扇似乎寂寞了千年的北宫大门被一双小手轻轻推动,曲轴连纵因为长期缺少人气的浸润而摩擦出暗哑的吱呀声。
阳光突如其来的长驱直入,空间里的浮尘经受不了光明的洗礼而四散逃窜。一阵喧嚣过后,一切归于平静,静的仿佛时间被定格在珠帘挑起的那一霎那,堆积了许久的尘衣终于剥落,换上光鲜的外套,满室落落的明媚。
在佛家的世界里本该无色无相,所以无所谓皮相的美丑,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种风华极致的美丽,虽然那是风姿尚未成型的小女孩。从此我的脑海里有了第一个温暖而具体的笑容,那笑容晃啊晃啊,在记忆里散落出一朵又一朵明亮的涟漪。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想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我四处寻觅,我找啊找啊。我的房子那么小,丢了东西却永远也找不回来。而你的世界却那么大,那么大。
假如我今生无缘再遇见你,就让我感到恨不相逢、念念不忘;就让我永远感到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求你什么,当你离去的时候,我静候着你,我就在这儿,在你降临的地方等你、等你再来……
我张开双臂,维持着身体的平衡,给自己幻想出一双翅膀,在寂寞如深海的宫廷里寻找飞翔逃脱的轨迹。
风拂起合浦府东隅的花树,月色下粉红色的花瓣近乎透明,它们轻轻摇曳着飘过满院弥漫的月光,将精魂附在我宽大如流云的衣袖上。那些斑斓柔曲的线条仿似复活,攀沿卷缠着生长,将我温柔包裹。
当清澈如水的月光渐渐退去,青石板上银霜幽幽。我缓缓俯身试图把它们掬起珍藏,却跌落了满地花魂。花瓣自指间盘旋着零落,如同精致迷蒙的梦境随流年的潮水消逝,在记忆里划裂一道苍蓝色的伤痕。
不经意地微微仰头,看到流星漫天。从来不知道沉重如铁的宫墙方城里也会有如此璀璨的夜景。倏忽划破青黛色天际斜斜擦过我生命的星子们,可有哪一枚愿意为我停留?
刚刚结束的宴会上,吐蕃使者毫不掩饰的求婚,父皇母后震惊不舍的眼神,满朝大臣不敢置信的唏嘘……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直直走上比试台的人前被黯然的抽剥了光鲜。
他提剑一揖,侧转头,落落淡定的眸对上我。若有若无的梵音从天际降临,只在刹那,天光迷离,云影徘徊,身边的浮嚣喧哗俱已远去,然后是一片宁静,宁静……
是他,是辩机。是那年珠帘后眼神清澈的小沙弥,是让我念念忘里沉浮了几年仍在记忆深处的小沙弥。如昔的面容益发英飒,那种英气不同于三哥吴王恪的风华飞扬,而是一种属于水波与月光交相辉映的清泽坚凛。微微内敛却能如墨玉在沉静中虏获心神,近而不设防的酩酊目眩。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纨着月霜腾挪盘移,轻挑长剑,已将对方置于下风,一切完美的如同一簇戏剧。恍惚中,我仿佛听见优昙绽放的声音。
收剑,单掌一揖,他便转身离去。我匆忙地追逐着他的双眸,夜色如此幽蓝,些许星辉陨落在他的眼角,明灭间已闪过半世的青葱。
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同于生活在这里的人,甚至不该属于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他该是月光下的神祗,纯净温润,沁人心魄。是的,他一定是我的佛,能用他的智慧为我解开疑惑,能将我这焚烧炽热的身躯渐渐冷却。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愈圆满,愈觉得孤单。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补偿?

剥去血统和皇权赋予的光环,她仅仅是一个彷徨无助的孩子。她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生命,而来自最高威严的宠溺却让她无比迷茫。
“玄武门的种子”——她仓皇而决然的给自己下了定义。当她用清亮却迷惘、甚至带有一丝求助的眼神望着我时,我知道命运已经开始了它不可逆转的轨迹。
我轻轻一跃,稳稳坐上禅房的大梁,近乎本能的求佛经镇定心神,将她的询求、质问和哭诉置之梁下。直到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才意识到记忆的本能可以如影随形的随年岁攀附生长。
这十几年来,每每月华漫过那扇禅窗在房里投下斑驳细碎的光晕之后,深沉夜色里潜伏的记忆就会清醒地从阴影里逸出,缓缓地——凝聚,侵蚀。
那个懵懂的尚不知权势为何物的孩子在长安大街上无助的奔跑,穿过飞驰的军队,穿过流散的人群,穿过曾经的无忧岁月,将关于亲人和微末幸福的一切遗落在大唐繁华的盛世即将开幕的宣词中。

我常常彻夜诵经直至拂晓,晨光熹微,业已冰冷的手足却能敏锐的感觉到阳光的触抚,开始汲取每一滴光和热,血脉也开始运行。随着金曦高举,满屋的佛经以各自的姿态静止在书案上,宁谧安详。
佛前的檀香依旧燃的幽幽渺渺,满室明媚一如那一年珠帘后探询的小脸怯怯掀落旷世的尘华。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梦境,而我清楚的记得、记得那个白色清冷月光下的自己,光影交错间真实的触摸到自己的记忆——
从不曾忘记那个挑翻父亲战甲后拿剑锋贴着我的男人,我楞楞呆在原地无法出声,只折服于他威严雍容的气概和天生王者的风度,是,天生的王者!一将功成万骨枯,为这样的王者,父亲自刎了……
我无法知悉那场变故后多少个家庭因此离散,多少个和我一般的孩子仓皇失落了本该无忧的童年。因为我成了一个小沙弥,每天学习和温故着忘却尘缘、心洗无尘,在记忆中忘记自己,忘记中记忆过去。
心洗无尘该是怎样的境界,如果本就无尘,又何须去洗;如果本就有尘,洗了难道就永远清静?那么,洗,还是,不洗?
我是辩机,辩明世界上的一切玄机,只是“辩”,而不是“辨”。但我爱世人,正如世人孕育了我,我是属于世人的辩机。我将用我的一切回报这个世界。即便一切会如同蚍蜉撼树那么微末,但能成为这个迷茫世界里的一朵清醒之花,给纷攘流转的人间带来一丝浮隙的清明也是好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迷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疑惑,正如我一直在思考的对与错、爱与不爱一般。公主认为我是她的佛,能解救她的痛苦,能给她正确的答案和爱,那么我就成为她的甘霖,她的清净琉璃。
只是,我也一直在寻找那个能为我辨明玄机的机缘。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想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人本如蝶蛾般渺小,而这渺小的生命群体中也分普通与特殊。无疑,我是属于特殊的那一类。我顶着绚丽的光环降生到这个充满虚幻的美丽花园,一切拥有的那么理所当然,一切挥霍的如此顺理成章,血统赋予我凤尾蝶般的华丽,皇权加著我在阳光下肆意穿行的骄傲,可是他们忘记给我一颗柔和充实的心。尽管我叫高阳,名字与生俱来的带有暖的定义,还是不时感到孤独和困惑。
我是个空白的生命,从无意识的吸收周遭发生的一切,到渐渐疑惑这一切的曲折奇诡,再到淡漠的掠过纷争,只执着任性的做自己爱做的事情。因为我是公主,最受皇帝珍爱的十七皇女,只要我想要,大唐的一半江山也可以成为掌上的玩具。没有人来质疑我的所作所为,或者,没有人敢……
阳光下,我姿态优雅地穿过一干平庸的蝴蝶与蛾子们,华丽的背影后摔碎了一地或羡慕或惊艳的目光——大唐最受皇帝宠爱的十七公主要出嫁了,驸马是开朝重臣房家的小儿子。
不知道这段姻缘已在世人的口中被美化成怎样的现世传奇,我只清楚的感到有一半的翅膀在红烛华帐的漫天喜气中被生生扯落,火灼一样的疼,间或阵阵心悸,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冰火交加的感觉。难道我真要带着那么多的迷惘和残缺嫁过去,然后在麻木与凝固的岁月里渐渐失去水分,风干成一只没有思想的标本吗?

我捧着残了一半的心一路流亡,跌跌撞撞。
我知道,在有着琉璃质感的阳光弥漫的天际,他会微笑着迎接我;在云雾缭绕的骊山草崖深处,我的佛会用智慧圆润的爱为我疗伤。
落日的余晖浅而透明,流动在他温润的脸上,如水般徐徐铺展。他笑了。嘴角弯起温暖的弧度,将我孤独迷乱的心荡漾成长堤拂柳下初初解冻的春水。
一切那么和谐的推移。
我支着手专注地听他回忆过去,想必我该是他第一个倾听者吧。呵,他抬头,展颜,舒眉,凝眸;干净真实的象一面镜子,我在里面看到另一个内心深处的自己。
人和人之间冥冥的联系真是玄妙不可言喻。他是沙门,我是公主;他是男人,我是女人。不知道是他在前世遗失了一瓣幸福,抑或是我在前世丢落了一袭影子,我们心中残缺的那一半终于在这座草屋里找回彼此的呼吸。

骊山的夜空高而旷远,不是皇宫围墙切割出的沉重铁实的青黛色,而是静谧柔和的深蓝——那种属于太阳投入海水的环抱后呈现的温情宁穆的色调。
骊山的月是弯弯的眉月,没有落下凝结着花魂的银霜,只钩落了回忆的纱帐,点缀了停驻的流星。
骊山的风微微清冷,拨弄浅浮流转的散云,搅乱了草崖前树叶的清梦,却吹不进温暖如春的小草屋。
我听到衣袂卷动着空气的声响,仿佛一只纤细的手柔和地逆过山涧的清泉,指间流泻的晶莹盘卷着各异的纹理熨帖着从肌肤上灵活地跳跃而去。
抬头,看见一群赤足的飞天,舒臂、展颈,抖落生生不息的繁花;拧转优雅的肩,微笑,击响的铜铃声中我听到,佛谒。
瞬间,骊山的万物俱无声息,只闻佛座下一滴净水落入凡尘,茫茫四野空辽地回响起太息,涟漪荡漾,天心缓缓晕现一柱光华,我闭上眼,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优昙花。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于是我离开了那个有着太多记忆的地方,向西跋涉千里去寻找我的光明,寻找那个可以为我辩明玄机的机缘。那个属于我的——佛。
爱有多远,就在今天。爱有多久,就在身边。世上的人总是一味习惯遥望远方,遥望那些不可企及的光华陆离,而往往失落了已经跟随在身边的幸福。爱是什么?前世错落在擦肩的遗憾,还是梦中扶摇着如水的佳期?
湮灭红尘,回忆就成了尘世疏离激荡的风。风痕明灭,来的来、去的去,需要世人笑着面对,平静着遗忘。慢慢沉淀的生命涤去杂质,剥落后的仅留哪些微末的尘滓或者明媚的轻唱呢?如果把回忆想象成金溢清澈的酒,那么斟酒的那只夜光壶是否就是闭上眼睛后徜徉在阳光下温暖而模糊的神情?缓缓流泻出属于曾经的醉人芳香……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苦恼生出的是恐惧,恐惧衍生的是悲哀,悲哀转化成了嗔恨……爱恨本同源。生惟情有,人是孤独的动物,终其一生,无处可逃情。
所以高阳迷惘追寻她的爱,她的所有,她说自己有太多的欲望,有太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却常常因为空虚而彷徨迷乱。公主和小鸟是一样的生命,可是公主生活的花园是比小鸟自由飞翔的天空更加拘束的笼子,她只能紧紧抓住她能看到的一切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一旦这些也消失了,那么,她也会消失了。
只是这样无目的的索求和给予是没有尽头的,我做的了她一个人的佛却无法把她从爱和欲的深渊里拉出来,正如被困在回忆迷宫里的我一样,当我无法忘怀那些小时侯甜美笑容的同时却也清楚的把关于仇恨的种子种在了自己的血液里……

月光再次漫过禅房的窗棂投射下斑驳细碎的光晕时,冰凉的水雾弥漫周遭,窗外回响起悠远的铜铃声,浮动变换的梵音里,空蒙回荡着慈悲的大爱。爱,不可离,不可弃,也不可不救。
我依旧彻夜不睡,这次不是为了逃避梦魇里的追逐和纠缠,而是为了尽快完成师傅的译经工作。大乘经能度人灵魂,能清洗人世间的迷惘和罪孽,也能、也能净化我的生命,让我在与佛的对话中升华和解脱,最终为自己找到光明。

天亮了,阳光再次光鲜了万物。
马蹄声由远而近,飞驰地穿过人群,穿过佛堂,穿过横亘在流年岁月里的见证者们,一如我六岁那年时一样停驻在我的生命轨迹里。
我,什么也没有说,玄武门的种子也好,译经大德也罢,浮名不过是浮名,血液该流的终究要流,死亡,是我最后一个想要探询的奥秘。
单手一揖,只为拜别尘世,我,该回去了。
大道尽头邑邑轻尘,逆着大唐王朝五月温柔明净的阳光,一袭青衫款款而来,依旧如斯温暖的笑容,依旧如斯漆黑的双眸。紧紧束起的腰缠着流尘漫汐的繁华,岁月茫茫轮转,竟未带走一丝一毫。
北宫尽头的门被轻轻推开,浮尘簌簌剥落,一双小手怯怯掀起珠帘,满室落落地明媚。
我放开了手,放开了紧握着却不曾抓住过什么的过往。蝼蚁循着它的轨迹继续前行,而我,也终于可以微笑、微笑着闭上眼睛。

佛,睁眼,手指轻轻一点,刹时,满殿馨香,佛座下的优昙花悉数绽放。
我,闭眼,花叶上轻轻滚落一滴甘露。
天地中,那双澄澈的眸子竟在那一瞬间波光潋滟。
依旧在忘念之间,有声音在问:你,可辨明了玄机?
我,微笑,不语,满殿馨香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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