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老家管土匪叫“胡子”。這個名字的由來我沒有考證過,也許是當時的土匪大爺們以絡腮胡為審美標杆,以示陽剛?還是因為那片廣袤的土地自古就是漢人眼中的“胡地”?不清楚,反正我們就這麼叫了。
現在也還這麼叫,不過在含義上更廣闊和引申了。比如誰家的男孩子特淘氣,或者誰的男友老公有個暴脾氣,就說這人“跟胡子似的。”這裏的“胡子”多少就有些溺愛和嬌嗔的意味了。
老家原來就是個荒蠻之地,民風粗豪,土匪猖獗,現在雖然教化了,可我一直覺得,那裏的男人骨子裏總帶了些“胡子”的野性和生猛,只是全部深埋在了西裝革履和彬彬有禮的岩層底部,沉睡不醒,如同馴養了的蒼狼。
蕭峰就是這樣一匹蒼狼,被中原武林所代表的大漢民族馴養的狼。因為他們撫育了他,所以在他還是喬峰的時候,他也堅定不移地把自己當作一條忠誠的狗。
但他是狼,不是中原武林抱以偏見的中山狼,而是一匹孤獨的狼,即便有阿朱那樣溫柔的雙手撫慰,也依然難掩的孤獨。而當那雙溫暖的手變得冰冷,永遠離去的時候,他只能終日徘徊在雁門關高高的山崖之上,每當月圓之夜,對著天空那一輪皎潔孤獨地嚎叫。
我說過我不喜歡蕭峰,並因此被諸多女性同胞杯葛。事實上,我是不敢喜歡。那是個太過悲涼沉重的男人,他身上的顏色濃烈到任何在他身邊的女人都只能無可奈何地淪為背景。所以儘管讀天龍n遍,我總是下意識地繞過蕭峰。
但這次,我知道我繞不過去了。
當胡軍膀大腰圓地立在那裏,舉著酒壇子豪飲時,我繞不過去了,這個粗壯黝黑滿臉匪氣的“胡子”就此擋住了我的視線,心底的什麼東西似乎慢慢蘇醒了。
其實蕭峰的造型照最早現於網上時,我也和許多苦大仇深的金迷一樣,恨不能剜了眼睛當從沒瞧見。
“土匪!”這是群眾的心聲。可不是麼,亂糟糟的頭髮、三角小眼扁鼻子、一張形狀奇怪的嘴,除了身材,簡直和書中的喬幫主不貼半點邊兒。
還好這個人是胡軍,我先入為主地想,兩個影帝總不是白拿的罷,想必和亞碰之流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對於有兩次重大前科的老張,我畢竟不能放心。所以是捏著一把冷汗開始我的新天龍之旅的。
四十集扒拉完,我知道,這次老張贏了。越罵越精神,一棍子桶到底的老家伙這次真的翻身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老張終於選對了演員。胡軍和劉濤成就了蕭峰和阿朱,也成就了新天龍及它所代表的大陸武俠劇的新生。
胡軍的勝利在於他重新定位了蕭峰,不是神化了的大俠,而是一個血肉靈活的人。有正義也有邪惡,有沉重也有輕鬆。
當我看見這個難掩野性的胡子在青石橋上一掌擊出,從不可置信到悔之不及再到痛不欲生,慘白的閃電映在他慌張絕望的臉上……本來我還在強撐著,誰料想謝雨欣那凄美的靡靡之音不早不晚地響起,於是我嘩啦一聲決堤了,為了一個熟悉到就算得了老年痴呆也難以忘記的情節而涕淚交流。
對不起各位,我,犯賤了。
我終於體會了蕭峰的悲涼,雖然胡軍的表演不露一絲悲涼的表面痕跡。
受盡冤屈、孤身犯險,即便是身處絕境也不皺一下眉。“我蕭峰大好男兒,竟與你這等人齊名!”說這句話,只有他底氣十足。
俯仰無愧於天,雖千萬人吾往矣,蕭峰吹來的是燕趙遺風。
這樣的男人,雖不見軟語柔情,卻能為女人扛起整片天;這樣的男人,是鐵骨錚錚的真漢子,如鋼條般堅硬,寧折不彎。
但鋼條一旦折斷,就決絕得沒有絲毫曖昧。
第一次是折於阿朱的繞指柔情,那是心折,賠上的是後半生的孤苦悔恨;第二次是折於生養之邦的夾縫,那是命折,換來的是千萬生靈的平安喜樂。
斷刀穿胸,蕭峰山一樣地倒下,在他身後,森冷刀光中映出的,是所有其他人的無知和委瑣。
看,我又把他們弄混了。還是說這個胡子吧。
正是這個胡子,在聚賢莊裏大開殺戒滿面血污,那一瞬間的蠻性發作猙獰上面,就是隔著屏幕也夠我膽寒。
正是這個胡子,大喝一聲“誰說降龍十八掌敵不過星宿派毒功!”,人未到,聲先至,滾滾煙塵中一十九騎動地而來,端的是豪氣幹雲,迫得天下英雄相形失色。
正是這個胡子,不羅嗦,不婆媽,情到最深處也不過是伸手輕掠了下阿朱鬢邊的一綹散發,卻讓那個聰明溫柔的女子死心塌地自以為是地獻祭了自己以為救贖。
還是這個胡子,面對阿紫的“就算給我吃一百個熊膽我也不開心”的撒潑時,回頭扔下一句“那就吃一百零一個!”讓我忍俊不禁。這是胡軍的蕭峰,不是老金的蕭峰,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立體得可愛。
也還是這個胡子,穿起長衫,踱著方步,又慢條斯理地在《畫魂》裏扮起小男人來了。
在悠長遲緩細膩柔媚的關式敘事中,我不禁懷疑這個胡子到骨頭裏去的北地蒼狼,如何能夠將自己零割碎剮,重新拼裝成一個深沉內斂、斯文有禮又帶點懦弱的江南君子。
而當我看到大個兒胡子在窗前輕輕坐下,優雅地一撩長衫下擺,翹起二郎腿,端起細瓷杯的時候,我知道,我又要犯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