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片断 by 飞雪扬花

(一)

我的英文名字叫MAY,因为生在五月,因为喜欢“MAY”这个单词的发音。

这个名字从不同的男人和女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和感觉有很大不同,每次在想起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们叫我的声音。

大学第一节外教课,一个高高的美国男人,蓝色深邃的眼睛。他给大家几页写满各种英文名字和释义的纸,让大家选择。然后当大家选定后一个个地念过去,学生们站起来答”YES”,他很礼貌地点头。

MAY?
我在站起身的瞬间,有蓝色的海浪蔓过心头。
YES。

大学二年纪的时候,我开始给外教的两个双胞胎孩子做中文家教,那是晶莹剔透的两个小精灵。我常常看着他们出神,在我还不到20岁的时候,竟然有了想做母亲的冲动。

所以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母亲怎么能舍得丢下他们,去寻找她要的自由和爱情。

女人和女人有很大的不同。后来我渐渐明白,为自己而活的女人,会让很多男人心动;为男人和家庭而活的女人,最多只能得到一个人平淡似水的忠诚。

但是大多数的男人会选择后者走完这一生的路,正如大多数的女人最终会放弃让更多男人心动的可能。

爱情本来就是一场烟火,女人生性脆弱单薄,经不起太多次的绽放和燃烧,青春便如落下的飞灰涣散至尽。

那两个水晶娃娃也叫我MAY,清脆稚甜,我常常和他们搬了小板凳坐在宽大明亮的阳台上玩玻璃球或者拼图。我的外教,那个高个子的美国男人,会在某个时刻轻悄地绕到我身后,用温暖的手掌抚摸我的长发,然后说:I love your black hair.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过我,但是我知道自己喜欢过那个会用最纯正的美语叫我“MAY”的男人。

快毕业的一个晚上,我去他家里和那两个中国话已经说得很流利的孩子道别,我买了大摞的中文儿童画刊给他们,我知道他们爸爸买的从来都不是他们喜欢读的那种。

那晚我的外教让我在一个精致的笔记本上写下了我能想到的几乎所有中文发音的MAY,让我给他讲解每个字的意思。他在“媚”上用钢笔画了一个心形,说,it’s your name in my heart.然后把那件一直放在他书架上的从埃及带回来的饰物递给我。

他在玄关幽暖的光线中拥抱我,很久。我希望他会吻我,但是他没有。

后来在工作中我遇到过很多外国人,他们都会用标准的英文叫我MAY,他们也有着蓝色或棕色的眼睛,可是那些声音没有办法深入到我的心里,它们漂浮游离在空气中,风一吹,就散去了。

(二)

每一年五月,我都会希望能到哪个大学的校园里走走。我喜欢这个季节的校园,有不过分浓重的绿色和淡淡的香气,有穿着漂亮衣裙的女生和各色T恤衬衫的男生,他们不用特别美丽或帅气,我只是喜欢那种干净明澈的面孔和眼神,透着淡淡的青春的忧郁。

五月的校园,对毕业生来说,草木皆诗,满目别离。

我的五月校园,别离的五月,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都有一些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遗失在那个季节和那片小小的土地。友情,梦想,单纯,疼痛,美丽,勇气,相遇,音乐,爱恋。
所有的一切还会出现在后来的生活中,只是或截然不同或面目全非。那些遗失的,都是唯一。

那时候大家都在听中国第一批校园民谣,老狼,高小松,叶蓓。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

很普通的声音和旋律,轻而易举地击中青春的种种脆弱和愁绪。

我喜欢的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虽然我不是男生。在琤琮的吉他声中,碎落一地的是往事的甜美相聚的欢乐懵懂的爱情,相知的岁月转瞬变成淡淡的问候,短得像一首歌。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每当你又听到晚钟,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一直到今天,我都会在初夏的某个夜晚,反复放着当年那些校园民谣,回到似乎很远很远的过去,与那些相携而行或失之交臂的人,重新相遇。

那些青春的伤感和脆弱,轻轻地吟唱在整个五月。

有一首,是我在离开校园很久后才听到的,在五月。

那时候我谈着一场很美的恋爱,那时候我相信永远。直到我遇见了苍。

有些人注定要颠覆和毁灭别人的爱情,就像当时的苍和后来的我。

那个五月我一直听着一首错过的校园民谣,李晓东的“没有想法”。

“你别让我看得见你的眉目
听得清你随意里刻意的倾诉
你别用你长长的长发挥舞
纠缠我纠缠已久的关注
你的目光我想我也该清楚
但我已不能在乎”

我最终也没有和苍在一起,却结束了那段以为会走向天荒地老的爱情。

如果哪一天,我听到这些没有什么起伏如淡淡诉说般的民谣,不再感动和怅然,就证明所有的青春,都已颓败凋零。

(三)

我喜欢四季分明的城市,夏花冬雪,秋月春风。

五月,在春的含蓄和夏的炽烈之间,铺展出一片恰到好处的柔软,让我可以以不同的心情和姿态在其中游走。

在那个海滨城市的时候,我会在清晨或者傍晚去看海,有时候会坐在软软的沙上,发好长时间的呆。晴天的时候远处的岛清晰可见,似乎伸手便可以触摸。海蓝的刺眼伤感。我常常有一种冲动,想要走进那暖暖的海水,看看鱼的快乐和悲伤。

那时候我会穿长及脚踝的裙子,大多是白色,软软的纯棉或者麻,海风穿过,我觉得自己干净而自由。

一直想要拍出一张照片,在微浪翻涌的海边,一个瘦高的女孩,穿着松散休闲的吊带长裙,在谁的呼唤中蓦然回头,发丝掠过她明亮的眼睛和生动的脸庞,光洁的肩膀在阳光下划出青春的骨感和弧线。

只是想要一张这样的照片,那里面的人,不必是我。

有海的五月,是美丽的。

有一年五月因为工作在广州停留20多天,记忆中好像一直没有见过那里的太阳,空气是闷湿压抑的,我在出租车里看不到这座城市的颜色和表情,只听到人们陌生的音调和语言。我知道每个人都是一种植物,只能生长在属于自己的土壤和阳光中。似乎爱情也是如此,仙人掌和荷花之间的爱,要等沙漠轮回成湖泊。

北京的春天很短,而且近几年总是沙尘飞扬,沙尘过后就是燥热的夏季,那种风清云淡的五月心情保持不了几日。或者是我已经变得麻木漠然,在城市模糊和空洞的容颜中,无处寻找五月天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指间真情. Bookmark the perma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