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看《天龙》随感 by finalmin

作者:吴明

先啰嗦几句
金庸的小说,我爱看。武侠剧,不爱看。港台的武侠剧,表情总图示着,动作总pose着,台词老絮絮叨叨,布景就凑凑合合,唉,我太老了,没有那种看卡通画的理解想象能力,还是让我用我的文字想象能力来和我所喜爱敬仰的英雄、大侠们亲近吧。大陆的武侠剧,特别是张纪中的前两部武侠剧,我也不爱看,第一部看过数眼,只觉得有“武”没“侠”,就算了;第二部,《射雕》,那是我最喜欢的金庸小说啦,本来决心不看——怕受刺激,架不住看过的人都说有进步什么的,特别是听胡军鼓吹了一番,就看看吧,还真是前后加起来看了有一两个钟头,记住三个人物:梅超风——美得恐怖,对贼汉子深情无限,颠覆了我心中那个恶婆娘的形象;郭靖——“蓉儿,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呢?”;黄蓉——“靖哥哥,没有你我不能活”;所以现在想起李亚鹏版的《射雕》,总觉得好像是一部言情片。

呵呵,由上可知,我可不是如杨不及、杜车别赫甚或阿好小姑娘他们那样热切关注着大陆武侠剧的成长、真心诚意地为她的点滴进步喝彩的金庸迷、武侠剧迷们,他们在这次评价《天龙》得失的网上大讨论中的很多发言,真的让我非常感动,我不如他们——我看影视作品,从来就没什么责任感,只为一个很“庸俗”的理由:我觉得好看。因此,使我决定看大陆版《天龙》的理由也是有且只有一个:胡军。我对《天龙》的其他因素没有任何期待,但我相信胡军,我相信他有能力演绎出金庸的武侠群雄中那个我心目中最喜欢的大英雄。

胡军没有让我失望,他一次次再现了我看《天龙》小说的时候,在心里一遍遍勾画的悲情英雄,而且,因为是神形俱在吧,胡军的萧峰,比我看小说时想象的萧峰更使我震撼。我不敢快看,怕太难过;我想我还是要将我的感动写下来,翻腾的心绪化为了文字,也许会比较容易平定心潮,才能再心平气和地谈论新版《天龙》的得失吧。

(1)似曾相识雁门关

网上有不少对新《天龙》比较肯定的朋友,对第一集也颇有贬损,说bug一堆。也许都挺有道理,但我倒没太在意这些,一是因为我想我能理解编导的苦心,想让主要人物尽快一一亮亮相,白描一下人物特点、社会关系什么的,但亮相的时候要干点什么,有的也没想得太好,所以我也马马虎虎看过去就算了;第二个“没在意”的原因是这一集前30分钟左右萧远山、乔峰的戏,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于是我可以不在意戏里是不是有bug。

第一集开始萧远山一句“悠悠这天来 悠悠这川……”,就让我倍感亲切。从京城到西北读书,记得第一次听到秦腔,那高亢到近乎撕裂的吼声,使我的第一反应是:“高音喇叭是不是坏了?”真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土更难听的东西了,后来听听就听惯了,再后来,到学校的农场劳动,夜里刮大风,有几个农场的工人,喝着酒,吼着秦腔,野性而充溢着生命张力的歌声,和着窗外的风声,让我觉得这腔调实在是太适合生活在这里的这群人了。听到萧远山吼着秦腔,我就一点也不觉得他老婆被杀时,他狂吼“娃他娘”有什么搞笑的。听了几遍,想了几遍,还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一个快快活活赶着车,送老婆孩子回娘家,拉开嗓子向壁立的悬崖和被峭壁割裂成一条条一片片的远天问候着的粗犷汉子,转瞬之间,遭逢灭顶之灾,他不狂吼一声“娃他娘”,你倒是说说,他该叫个啥?

萧远山一场血腥厮杀,也让我似曾相识——“相识”的不是有些人津津或喋喋“分析”着的武打表现手法,而是看书时,对萧峰命运的感觉。萧远山在短短几分钟内的心路,萧峰将用四十集去演绎:艳阳高照,突遇晴天霹雳,欲问真相却不可得,反被逼连连痛施杀手,及至最珍视的被威胁、被毁灭,立时状若疯虎,但在环顾血流成河的周遭后,与生俱来的悲悯心,令其放下屠刀。生命,不足惜,可以为了更重要的理由,毫不犹豫,自行抛撒。萧远山这段戏,是萧峰性格、命运的一个预言。我觉得这场戏,胡军演得非常好,由喜悦,到凝重,到疑虑,到惊诧,到狂怒,到悲怆,到决绝,……身心各处,无一不在戏中,第一次看,无心喝彩,无暇喝彩,第二次重看,喝一声彩,放下心来:萧远山的戏,也是萧峰的戏的预演,这戏,在我看肯定是成功了。

三十年后的乔峰,傲立雁门关,第一场戏,没说一句话,却看得我悲喜交集。三十年,乔峰已经被培养成一个热血杀手,“杀手”:执之即可绝杀的利器;“热血”:驱动他去痛施杀手的,是种种令人推崇甚至敬仰的深言大义。为这样的乔峰“喜”,可以有种种理由,他的英雄气概,他的绝世武功,他的仗义仁厚,……,为这样的乔峰“悲”,只有一句话:他是契丹人。但悲情尚未展开,就先让我们跟着他与丐帮的弟兄们,同饮美酒,喜上一喜吧。饮酒,是使我又一次觉得似曾相识的地方。好像有人批评说,胡军演乔峰喝酒,动作太夸张啦,哼哼哼哼,说这话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喝酒,人喝痛快了,动作言语总是要夸张一点的么,不信,你瞧瞧,这人夸张不夸张?!

(2)跌宕起伏杏子林

杏子林,是原著描写的乔峰经历的第一个、也是他作为丐帮帮主的最后一个大阵仗。我看小说看到这段,热血沸腾之余,总想,金老爷子对乔峰,真是“浓彩重墨绘英雄”啊,恨不得将男人身上所有令人神往的特质全堆砌到他身上。杏子林以后,乔峰无论是沦为千夫所指之时,还是贵为君王契弟之日,都将是孤胆英雄,所以,在杏子林,金老爷子要将乔峰身上睿智神勇、把控全局的王者风范表现得淋漓尽致。杏子林的戏很长,看的时候,虽然大致清楚故事情节,但心情还是随着剧情的发展跌宕起伏,激动不已。我看胡军在这段戏中的表演,虽略有微瑕,但总体来说疾徐有据,张驰有度,酣畅淋漓地具现了天下第一大帮宗主的王者气象,有些地方,甚至超越了原著。

第一段,自乔峰到杏子林起到包不同、风波恶走。这段乔峰的心情先松后紧。接到有人捣乱的讯报,乔峰赶到杏子林,一过话,(看底下人)一交手,他就已经对“挑衅”不以为意。难得的是乔峰始终对包、风二人面带诚恳宽厚的微笑,丝毫没有轻视之色,甚至直到用“擒龙功”镇住对方,让他们知难而退,“逼”走二人时,表情也毫无强势迫人之意,给足了包、风二人面子,我觉得对武林中人而言,这实在是仁厚之举,大帮帮主风度也尽在不言中。这段中,乔峰有两次沉下脸来,我觉得胡军一次演得好一次稍差。第一次是乔峰请陈长老给风波恶解毒,陈不驯,乔由神色平和口气舒缓到面色微恙语气隐露威严,胡军演得不温不火;第二次,大帮丐帮弟子结队而来,金老先生书上确实是将乔峰的心情写得很紧张,用了“骇异”一词,但我觉得胡军这时的表情还是有点过于紧张了,以乔峰的气魄与睿智,此时情况不明,应更内紧外松一些才好。我觉得这里倒不如用其他办法,比如话外音来表示“骇异”,而表情更不动声色一些更好。

第二段,从包、风二人走后到徐长老出现。这一段,胡军将乔峰智勇兼具、恩威并重的将帅之才和磊落豪迈、慷慨仁厚的英雄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

为写这篇东西,我复习了一下金老爷子的原著。发现对话多而神情心理描写少,而电视剧中又多用原著中的对话,如何将话背后之情之意准确传达出来,我想就要考究演员的功力了。我很喜欢胡军在这段的表演,言行气度间传情表意细腻准确。最喜欢乔峰“自流鲜血,洗人之罪”一段,毫无居高临下恩赐之意,而是对宋、奚二长老,尊为师长恭敬有加;对想必以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陈长老,磊落大气;到意气相投的吴长老,却已如手足之谊,理当两肋插刀;再到全冠清,威严凛凛不可犯。第一次看这段戏,情绪全跟着乔峰走,后来再看,越看越觉得胡军在这段对乔峰性格心理的把握深入到位。

第三段,从徐长老出现,到乔峰掷打狗棒而去。这段,我觉得胡军演得好的地方,不仅仅在言语神态表达除了此情此景乔峰的所感所思,而且为以后的戏埋下大量伏笔,使乔峰始于杏子林终于雁门关的英雄悲歌酣畅淋漓,毫无滞涩之感。比如,在这段,胡军恰如其分的表现了乔峰在自己是否是契丹人之后这个问题上,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他其实并非不能接受自己是契丹人这个现实,而是不能忍受别人假蔑视契丹人的心理轻视他为人的尊严,他其实是永远无惧真相的残酷、无畏真实的险恶的,而且愈是身处四面楚歌的绝境,愈是彰显大丈夫的冲天豪情。

我一向认为胡军的戏好,好在他在戏外作足了功夫,在戏里就可以按照他的理解深入准确地体验把握剧中人的性格情感逻辑,再将它细腻传神地表现出来,而不是单凭演技、表演经验等等技能性的东西来“图示”剧情要求的动作言语,所以,他如果能打动你,往往动人至深,也可能不能打动你,这多半是源于你与他对角色的性格情感“公理”设定得不一致了,这就没办法了,“公理”是无法“讨论”的。

我在第一遍看这段戏时,曾有一个感觉,觉得胡军的乔峰与我心目中的乔峰相比,论大将风度是绰绰有余了,但论王者气象,似欠一分半分——对丐帮上下,弟兄情谊有余,统领帮众的威势稍逊,对帮外群豪,磊落豪气有余,领袖群伦的气势稍逊。但看第二遍,突然惊觉,电视剧与小说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小说中,乔峰已任帮主八年,算来可谓少年得志;电视剧中,乔峰经险历难,任帮主应不足一年,这样说来,自然是任将时多,为王日少,胡军的演绎倒是合情合理的了。

(3)泪流满面聚贤庄

聚贤庄那一场豪饮!豪饮后那一场血腥的厮杀!究竟是什么使得睿智仁厚的大侠乔峰转瞬间变成观之丧胆的狂狮?有人说是群豪的围攻激发了他与生俱来的狼族的野性,有人说是因阿朱涉险而使他丧失了理性……也许都对吧,但在我看来,薛神医是将聚贤庄化为屠场的“导火索”。

乔峰初始拜庄,虽有“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豪气,但并无欲与中原群豪决一死战的杀意,相反,在求薛神医救治阿朱时,神情居下语多诚恳,对少林两和尚为维护玄慈声誉而做的臆测,也颇为体谅,顺水推舟,直到薛神医神色倨傲地说:“正因为是你带来的,我却不治”,乔峰才杀意陡现——薛神医摆明了众人已不想与他讲什么江湖道义,直将他视为卑鄙下流人人可不择手段诛之的小人,这样的屈辱,乔峰必不能受,但他还是给了群豪一个机会:他要一命换一命,但谭青的搅局,众人的鲁钝,将无数人催上黄泉路。

别无选择的乔峰只有借酒将血烧热,以血洗却“血缘”带来的羞辱。而此时的阿朱,成为一个象征,一个见证:无论我乔峰是汉人是契丹人,都是无惧生死英雄一世的“人”!

那一场豪饮啊!酒来了,问众人谁是英雄?众人面面相觑时,缓缓走出的,是面带悲戚的徐长老,颤抖的手,摔碎的碗,无语却有意——我还是敬你是英雄,饮酒绝交,只为你是契丹人!乔峰先微有错愕,后大呼“痛快”!——最最相知是弟兄,丐帮的好兄弟将成全乔峰磊落求生,慷慨赴死。

那一场豪饮啊!愤懑已充溢胸膛,豪情使血脉喷张,每一碗“绝交酒”,也是“知己酒”,是大开杀戒前,英雄们惺惺相惜的最后对话,所以,当自诩的“英雄”也来挑战时,乔峰会冷然道“你算什么东西”,怒而出手。

那一场豪饮啊!最后一个对饮的,是白长老,刚刚面色森然如铁大喝“倒酒”的乔峰,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手,语气中道不尽的悲怆苍凉:“等等,……”,第一次看这一段,毫无先兆,我突然泪流满面,到现在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泪流,我说不清泪为何而流,只道是侠骨柔情多对红颜知己,却不料柔声向曾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告别时更令人怆然泣下,……

那一场豪饮啊!乔峰抓起酒罐,再一次向他的丐帮弟兄道别:丐帮弟兄成就了我北乔峰的威名,今天无论生死,中原武林再没有我立锥之地,请保全我的阿朱,请保全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见证,即使我命丧九泉,“也会感激众位兄弟的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那一场血腥的厮杀啊!开始却并非如此血腥,不错,乔峰确实杀戒已开,但他第一掌是震开了丐帮六位长老,接下来以一敌三伤了谭婆,再与丐帮众长老缠斗,以命相博时仍可见恻隐之心,逼他疯狂的是泰山五虎居然再次置侠义道于不顾去偷袭阿朱,他也许确曾有几分为白长老身后的阿朱担心,但我相信更令他震怒的是这种宵小行径再次侮辱了他作为人的尊严,所以他大喊的并不是诸如“阿朱小心”之类的言语——我相信他心底里仍对自己的弟兄充满信赖,而是大喊:“好不要脸!”下手之间,再不容情,直将战场变屠场……

那一场血腥的厮杀啊!结束得似略现突兀:乔峰举起玄寂,待要痛下杀手,却凝在当地,环顾周遭,放下玄寂,欲束手就死。在我看,和尚玄寂是一个象征:玄苦的教化之恩,佛家的悲悯心肠,罢了:“你们动手吧……”惟见恸哭着扑入怀中的阿朱才恍惚间觉得尘缘未了,遂仰天长啸……

(4)欲哭无泪青石桥

萧峰与阿朱阿紫的感情戏,是值得大写特写的,但那感情流动在嘴角眉梢间,交织在血雨腥风中,一次次被拨动心弦,但眼前却朦胧恍惚,我还得再看看才敢写。这篇,只写写青石桥吧。

青石桥,青石桥,该怎么写呢?

想起青石桥,就想起飘落河涧,却拼尽全力将最美的笑颜为她的情人最后一次如花般绽放的女孩子;

想起青石桥,就想起那塞上大漠,如天堂般的五秒钟,五秒钟,胜却人间无数;

想起青石桥,就想起那个先如五雷轰顶,继而长啸当哭的汉子,这英雄一世的汉子,多少次强敌环绕,多少次与死神共舞,他的字典里,何曾有过“怕”字,何曾向谁低过头啊,这次,他分明是“怕”了:那捧在手心的生命在无可挽回的流逝,无可挽回!他愿意屈服他愿意低头只要能唤回他的阿朱,他跪下,但他的头,向谁去低啊?!遂仰天狂啸震碎心腑,化为死灰。

心如死灰是没有泪的,他只是要简单打点一下,就走。他甚至还会笑一下:阿朱,你先到了,换却污衣,洗尽忧容,等着我;但,与“契丹莽夫”相配的人间词语是什么?我怎么来描画我生命里的你啊,阿朱?

正是这“人”的问题,才将他拖回人间,才有后来的捶胸血祭,这就是了,眼泪太轻,唯有萧峰心口涌出的鲜血,才配祭奠配得上萧峰的女孩子。

“祭奠”是生者无可奈何地向死者承认从此阴阳两隔,血祭过了,萧峰才再一次回到人间,“孤零零”地走完他最后的日子。

青石桥,我的眼里干涩至疼痛,却无泪,直到萧峰几近癫狂地捶胸至喷血,才有泪涌出。我们这些人,也只能以泪水与萧峰的鲜血相和了。

(5)寂寞塞上

想起在塞上的萧峰,第一个词常常是“寂寞”。待写下这个题目,又很犹豫,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不对。再看了一遍这段戏,觉得我确实感觉不那么对头。

萧峰很寂寞么?在女真部落,有将他奉为上宾的完颜阿骨打,有与他一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女真兄弟;到辽国,辽帝倚重众人景仰;就算与阿紫一起,也是多呵护而少申斥,多偕趣而少冲突;更不要说擒辽帝是何等英武,平叛军时何等神勇。这样的日子,还寂寞么?我不知道,我想,也许萧峰只是不“孤独”而已,但在我看来,他的心还是寂寞的吧。

那些被很多人津津乐道甚至捧为经典的情节,我也看到了,也很喜欢,但什么时候想起塞上的萧峰,首先想起的却往往是这样一些镜头:

女真人狩猎遇袭,在契丹人如雨的箭矢中僵立不动的萧峰。这是身经百战临敌百变的萧峰啊,看到这个萧峰,内心惨然:难道回归族人的渴望有如此强烈竟能超越人求生的本能么?那么那个在女真人中吃肉喝酒骑马打猎的豪爽汉子,心底里还是寂寞的吧?

助辽帝平叛后,辽帝封萧峰为南院大王,并令其备战南征时,萧峰肃然且无奈的眼神。刚立奇功,又回归族里,却再没有在全剧开场时,为丐帮建功立业后的神采飞扬。尊为大哥的辽帝,也英武盖世,也豪气冲天,情似意气相投,心是否咫尺天涯?汉地已非故乡,但与辽人是否必能心意相通?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在族人欢宴中的萧峰,是寂寞的。

在南院大王府中跪地不起的侍卫,在重重文案中埋头疾书的幕僚,从房顶滚落的工匠,总似在一重重加深萧峰的寂寞,他只好喝酒。

当然当然,在这期间,伤后渐愈的阿紫,一直是陪伴左右的。这时的阿紫,先是没力气搞怪,后是搞了怪萧峰也不知道,外加毫无外敌威胁,这时的萧峰和阿紫相处得最是安乐和谐,草上并骑飞奔,林中同挽轻弓,我看这时的阿紫,也自有令萧峰真心呵护的可爱,这时的萧峰,对这个自己从阎王爷鼻子底下抢回来的小姑娘也确有真诚相对的笑容,不全是为阿朱。但是,阿紫欢欢喜喜的说“我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样轻松快乐”的时候,萧峰刚才也同样轻松快乐的笑颜却退去了,“不思量,自难忘”,那个并未将悲苦成天挂在脸上的萧峰,那个还是会豪饮会大笑的萧峰,心底却有一块圣地,因为缺失了阿朱,将永远寂寞。

我觉得,正是这种种寂寞,才使萧峰渐渐由神勇武士蜕变为慷慨英雄。

(6)慷慨少林

这个题目,写下来有好几天了,却迟迟不能写下去。前面,看杏子林,看聚贤庄,看青石桥,我想我都在与萧峰同喜同悲,到塞上,虽然也有擒辽帝、平乱军等等激荡人心的场面,但我觉得,萧峰的心却慢慢归于沉静,寂寞塞上,你能看到的萧峰,活动在一个一个的场景中,你看不到的萧峰,在想什么?

看这段戏,很奇怪,第一次看,会注意“情节”,情节自然很好看,再看几次,看到的是“变化”,萧峰在“变化”,只是,表面的“情节”似乎遮掩了这种变化,“变化” 如潜龙在水,似有若无,直到少室山下,当萧峰如神龙天降时,我才突然惊觉,在塞上大漠在胡汉边关,萧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身的超度,从侠士而英雄。

而这就是我迟迟不能下笔的原因:英雄萧峰,给我的震撼是如此强烈,但我却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震撼,英雄萧峰话语中的逻辑是如此简单,我却无法尽述这些简单的话语给我带来的感慨。我只好支离破碎地将最强烈的感受先倾倒出来,待日后再自行连缀吧。

“谁说降龙十八掌敌不过星宿派邪功!”萧峰人未到声先至,就这一声如沉雷般的怒喝,惊得一直懒洋洋倚在沙发上有一搭无一搭在看众人比划的我“腾”一下坐直了,血呼一下涌上头,顺手给了旁边的的家伙一拳,大叫:“哈,萧峰出来啦!”我知道,有“第一个说姑娘象鲜花的人是天才,第二个说姑娘象鲜花的人是蠢材”这一说,我说“听到萧峰这声吼,就‘血呼一下涌上头’”,也不知道是第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这么说的人了,从摆弄文字的能耐看,蠢是已经蠢得无以复加了,但怎么办呢,当时血冲上头的我,就是象一个傻瓜一样,看着萧峰疾驰而至,一步步穿过人群,站定,我脑子里没什么别的想法,只觉得萧峰一到,群雄全成了活动的背景,后来才想,这就叫“见龙在田”!

一招“亢龙有悔”救出阿紫,接下来一段文戏胡军其实处理得蛮细腻的:送阿紫,见段誉,会慕容,……心态神情各异,转化自如,但我第一遍看,没看到那么细致的处理,只是感慨:同样是强敌环绕,同样将以命相博,但少室山下的萧峰与聚贤庄的乔峰,有多么大的不同啊!乔峰,愤懑莫名,悲怆莫名,他不惧死,但也不甘死,你看着他,咽喉发紧在疼,心脏收缩在痛;萧峰,神情坦荡从容,却又分明“睥睨天下”,这并不是仅仅是自持于自己的“绝世武功”——当时在场者,也未必就是萧峰武功第一, 而是因为他实际上已经超越了仍在群雄心中主导言行的胡汉之争、恩怨之分,他不是完全“放下”了俗世的纷扰——他其实还会说“报母仇”、“大杀一场”等等的“狠话”,但他分明已经可以“当放则放”,随时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他已经从聚贤庄的不惧生死,到了无谓生死的境界,只是武人的佛性,自是与文人不同,“屠刀”在握的时候,还是会如天神一般的英武。在场群豪,无论武功高低,有谁会怀疑,大家若一拥而上、不择手段、拼死相搏,岂有杀不死萧峰之理,但谁又不在心底暗暗折服于萧峰的英雄气概而先软了挺身向前挑战的脚步,正是这大英雄的真本色,才使得萧峰“睥睨天下”。只有三个人,各有各不得不战的理由,联手而上,结果却更激发了萧峰的冲天豪情。

从萧峰大叫“拿酒来”,到三兄弟开怀痛饮,我看萧峰,身形如大鹏展翅飞掠在地,豪情如神龙在天盘旋于群豪之上,直激得小和尚排众而出,要与大哥共生死!我想,群豪中也还会有想上前拜倒,认了这个大哥的,恐怕只是因为实在是自愧无法与萧峰之英雄气概比肩,才默立不动的吧?!我看此时的萧峰,再无看聚贤庄时那种身心的疼痛,相反却身心舒展恨不能长出翅膀直上九天为这样的萧峰歌之舞之助兴!事后想,要是当时有人,会突然问我萧峰想“大杀一场”是否符合“人文关怀”的要义,或斥萧峰为有勇无谋不知生死的莽汉,我肯定会毫无理性地怒道:“住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留着你的小命在屋檐底下晒太阳啄碎谷去吧!”但过后想想,倒会有几分自嘲:灯红酒绿的现代生活,大概已经使不少人血压升高到只求平和度日,不能承受大喜大悲的冲击了,血液中脂肪增加沸点增高再难激动,嗜食甜食弄得鲜血也变得甜腻腻的,——生理指标也是心理指标的对应反应么,这已经是一个后英雄的时代,无英雄的时代,倒是象我这种似乎在血液中生来就蛰伏着对啸傲沙场、快意恩仇无限向往的人,是“落后”于时代的啦,好在胡军的萧峰一出,喝彩者众,那一份能与同道相和相应的欣喜,又怎是言语所能尽述的。

如果少室山下的萧峰,只有那为英雄而英雄的一面,我未必会说他“慷慨”,惟当我看到萧峰在知道杀害师亲的“大恶人”是自己的父亲时的悲悯之情,藏经阁中拒将“杀母之仇”做买卖时的凛然之气,琅琅言萧峰之“精忠报国”乃“保土安民”时的仁厚之心,代父求医时的诚挚之意……一切一切,叠加到一起,才成就慷慨英雄萧峰。
不过,我看这段戏,不知道是编、是导、还是演特别是三个“老头子”的演,多少有点问题,太罗嗦了,如果这部戏真要坚持以萧峰为第一男主角, 那就该将戏再集中到刻画萧峰的内心世界上去一些,毕竟,“少室山下”与“藏经阁中”两大场戏综合起来,才能将萧峰的慷慨之情悲悯之心丰满且丰富地刻画出来。而现在,与前面三兄弟喝酒相比,这场戏显得象老和尚“讲故事”,讲得又不怎么精彩,气势上输了前面的戏很多。我后来又比较仔细地看了看胡军的戏,觉得无论他是否故事的“中心”,那个“劲”还是绷住了,细节处理仍然是比较到位的,但是,他的戏,不断地被割裂,不断地处于主次位置的转化中,那份“气韵”就不那么灵动了,可惜了!

(7)雁门关——冤孽与超度

第四十集演完了,我一直半仰着脸靠在沙发垫上,感到自己一定是面无表情:这个结局,我早就知道了。只是眼角从“大哥,再让我叫你一声大哥吧!”开始就一直在滑落的泪水,越擦越多,直到一直僵坐不动的老公掩饰地用手抹了一把脸,黯然道:“这样的英雄,现在已经没有了,”我才失声恸哭。

《天龙》其他的精彩剧集,我看过无数遍,唯有最后一集,再不忍看。现在写这篇东西,还是不忍看,回想剧情,已经记得不是那么精确了,而且奇怪的是,每次想起这场戏,记不准剧中人说话的语气言语了,却清晰的记得跟胡军说起这段戏时,他说话时的语气,从很随意的聊天的口气,突然转到凝重而饱含深情。

胡军说:“我们契丹人一诺千金”,他真的是把自己当契丹人了,但他永远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不仅心,而且身也无飘落之处啊,所以他只能倒在那里,像前面说的:“大哥,我再叫你一声大哥吧,萧峰永远是契丹人!萧峰今天胁迫陛下,成了契丹的大罪人,但愿萧峰一死能换得天下之太平。”他回宋国,回汉人的地方去?他杀了这么多汉人,回得去么,回不去了,回辽国?更回不去了,只有死在此地了。……

《天龙》拍完已经近一年了,可胡军话语里的感情却让我觉得他似乎又重回雁门关,那一刹那的感动,无法尽述。我们开始似乎是在很“理性”的讨论萧峰自杀这场戏应该怎么演,台词有没有必要说等等“编”剧的问题,但他那一番话,突然让我觉得,站在剧外,一字一句地分析、斟酌着萧峰自杀前该不该说话,该说什么话等等等等,固然无可指责,但为什么我们不让自己沉静下来,让萧峰临死前的话语在心中沉淀下来,去企及话语下面的心魂?去感受大英雄萧峰的悲悯之心?

悲悯不是悲伤。作为辽王的臣子,岂能不知皇上想挥师中原攻城掠地的“雄心”,所有试图阻挡其铁骑的人,必将被除去,绝不会留情——这一点,萧峰早就在辽王的铁牢中想明白了,但,再叫一声“大哥”,却是在唤醒辽王“一诺千金”的英雄豪情,何况这“诺言”是承载着另一个英雄的生命,一个舍身饲虎的生命,也唯有这样的生命,是有可能换来天下太平的,但是,对辽王,萧峰已不甚信任,对“大哥”,却充满希冀,所以他还会问:大军是否撤走,我的大哥还是不是“一诺千金”的契丹英雄?

看《天龙》的小说,有很多精彩的章节让我热血沸腾心神激荡,但最近一次看《天龙》有一个以前没怎么在意的情节,使我深受触动。

阿紫问萧峰:你一生真正最勇敢的事什么?

萧峰心想这一生身经百战,临敌时从不退缩,勇敢之事,当真说不胜说,便道:“我和人相斗,大都是被迫而为,既不得不斗,也就说不上什么勇敢。”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动容。想来想去,也许萧峰最最勇敢的就是在“临敌时从不退缩”,而且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别无选择。

雁门关的萧峰,也是坦然而从容的认为,除却一死,他别无选择。但果真如此么?

他身边有爱他爱到愿为他死的女人,有武功绝世位高权重的契弟,身为南院大王想建功立业真是易如反掌,辽王性命在握欲取而代之也并非痴人说梦,旧日部下企望他重掌帅印,中原武林也绝不会再与他为敌,以他当时的处境想远走退隐也并非没有可能,……他只要往后退一步,种种浊世令人艳慕终其一生也不可得抱负、情义唾手可得,但萧峰不退反进,从容坦然踏上天国的归路。引领他走上归途的,是宅心仁厚的大英雄的悲悯之心。

悲悯不是悲痛。从雁门关开始的小萧峰重生之路,冤孽重重,但英雄萧峰不断在洗净重重冤孽,超度自身,在这杀戮重重的世界,正是这自我的超度使得萧峰身无归处,心无归处,在人世一无所归的契丹人萧峰一去不返,而在人世间一去不返的英雄萧峰,却在人心中永驻。

由此可见,片尾王菲的歌虽然好听,林夕的词却错得离谱。汉人乔峰,也许尚有抱负心,尚少宽恕意,但契丹人萧峰,早就了无尘世之“抱负”心,也已“宽恕”了一切因爱恨情仇而起的贪嗔之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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