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使者──金蛇郎君夏雪宜
读金庸,触动最深的角色,不是乔峰、不是杨过,是碧血剑中从未正面出现的隐主角:背负着刻骨铭心的爱与恨、融合了狠戾与温柔,世故与单纯,孤独地走上毁灭之路的复仇使者──金蛇郎君夏雪宜。
初次登场,便已是荒废绝岭的一处骨骸,藤苔掩错、隐蔽至极,曲而狭的甬道尽头石室乍现:宝剑金锥,倚壁骷髅,这一处埋没了传奇的诡地,像是巧合地注写了金蛇郎君的形象,曲道难窥如是他曲微而深的心计,阴郁森穴中,散落满地灿甸甸的金蛇锥。与烂衫朽骨在视觉上,以强烈反差对比出的诡厉与华丽,是夏雪宜一生留与后人的行事风格。
而随着骨骸现世,系绊了尘封往事的命运丝线仿佛也开始隐隐扯动,金蛇郎君为闯入者预设下的一连串考验亦即刻开启,首先是赫赫的十六刻字“重宝密术,付与有缘,入我门来,遇祸莫怨。”傲然口吻揭示的不是请求,而是诱惑与警告,然这种有着危险代价付出可能的利诱与恫吓,岂不是正能彰显目标物的贵重价值,且更巧妙地勾起贪宝者愈发膨胀的跃跃欲试吗?之后书谱铁盒的设计,考验着入洞者心中诚念与贪欲的轻重天秤,若将启盒视得比埋骨重要,则不仅所得是假,盒中发动的两次毒箭更成了索命机关。其中转折再三,种种布置已显出他疑人甚重的强烈不信任、乏安全感,以及透彻人性后得以巧妙掌握来者心理的工于算计。这一番安排已能使求宝而来的侵入者过不了关,然而还不只这层,到了卷末才揭露的,是他对仇家寻来、毁坏尸骨的另一层设计:植毒骨中、遍埋炸药,使焚毁其骨的仇家将毒烟火药自触发动,死无葬生之地。将死之前,他所布下的设计可说是层次分明的,怀着什么样目的、心思前来的入洞者,根据着他事先精准预想过的种种举动,是敌是友、善念恶念,就该落到哪一层的机关结果:生死福祸。金蛇郎君对人性的掌握与防备功力,可说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而这位一代奇人为何狡智狠辣至此?他的经历、崛起、样貌一概不详,故事一直到主角袁承志下赴江南结识青青、应约造访石梁温家的夜晚凉亭,才由温仪的口中接续下去。「矫矫金蛇剑,翩翩美少年」,神采风流,身负绝技,当年的金蛇郎君原为了向温家索偿血债而来,他的亲姐被温方禄奸而后杀,父母兄长五口尽死,孤身逃离的他艺成归来,誓将血债十倍回报:杀男子五十人、污女子十人。从祸首的尸块送到后,温家人陆续遇害,温仪被掳的嫂嫂遭卖至妓院(温家因此烧娼寮、并将二女与老鸨龟奴妓女嫖客一并杀了),于是经年累月作威作福、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的石梁派就此陷入终日惶栗。
金蛇郎君采取的不只是以牙还牙,而是十倍加之的手段,毒辣冷酷,来去自如,甚至做得“漂亮潇洒”,就如同地狱中浴火重生、展翼归来的复仇使者。听闻至此,袁承志此处的反应是:“虽是报父母兄姐之仇,但把原凶首恶杀死也已经够了,这样做未免过分。”固然如此,但试想当时年方不过二十出头的金蛇郎君,自脱逃之后方习艺求剑、苦思报仇,功力累积至此,任是天才,往回推算,值一家灭门之际,能有几岁?还未懂事,自少就背负了血海深仇、将复仇视为唯一苟活的生存意义,举目无亲、孤身江湖,年纪轻轻又无什么了不起的武艺,仗的能是什么本事?他的世故与工于算计、对人的防备猜忌,便是在这无数历练中建立起来的本能反应,在绝望中求希望挣扎而活的逆流者,所有支撑向上的力量就是仇恨,在他的心目中既然温家一人尽是狼虎蛇蝎,没有一人是清白无辜,那么十倍以报的索命复仇,在他也不是什么违背良心的大事。
金蛇郎君绝不宽厚仁爱,但他应该宽厚仁爱吗?从哪里可以让他习得宽厚仁爱呢?如果在人格未完成的当时就已经注定了生命无法框持的偏差?他的偏激其来有自,再说,王法似乎丝毫没对不公不义起一点制裁的作用;无名无份,也没有林平之家传那人人眼红的辟邪剑谱;无人注意,他也求不到什么名门正派主持制裁。则一路将他养成的只有亲手复仇的毅力与坚忍,只有一路求存的自食其力和应变随机。小人物无辜遭逢的苛刻悲苦,那些是系出名门、受教名师的袁承志可以体会的吗?每每阅即此处,自想异地处之,是否就可以免于狠戾,掩卷无言,总觉得无法责备。
其实,金蛇郎君虽对温家心狠手辣,他的报复方式自是邪得厉害,但他行走江湖,亦多有合乎社会期望的正派之迹。神剑仙猿穆人清批评他“此人行侠仗义,向来都是神出鬼没”;人称“千变万劫”的木桑道人说他“此人常是好人做到底,令人钦佩,他是好是坏?教人捉摸不定”;金龙帮帮主铁背金鳌焦公礼干脆赞他为“『江湖奇侠』,是一大好汉,常救人于危难”。可见乖残狠戾实非金蛇郎君天性,他的一生,终究是受到仇恨密密实实地压迫而扭曲的。
至于温仪,却是与金蛇郎君完全相反的处境。当时十五六岁的温仪,虽生长在独霸地方的强盗窝里,却完全不晓父兄作为,作为少女的一派天真,善良无邪,她就像开在暗黑泥淖中的纯白花朵,呵养在深闺,全然地未谙世事。这样看来没有个性的少女,却有着骨子里只是没有机会试炼的坚强气节。虽然害怕,她被金蛇郎君掳去后,不甘受辱而欲撞石自毙,却反被金蛇郎君所救,伤而未亡。金蛇郎君为什么救温仪?她的举动大概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温家人中也有不贪生怕死的烈性女子?然而撞死了又如何?不过是亟欲除之的仇人之女。相似的情境,角色易换……也许,他在那一刹那想起了自己的亲姊,同样的用强不从,力拒而死。诧异之际,是出自于瞬时的清醒还是恍惚,他总之救下了温仪,在一拉的当下,温仪在他心中其实已不再是归类到石梁温家里的仇人形象。那刻初动的护惜,就已埋下破冰的情愫开始。
接下来照顾温仪的金蛇郎君,竟让人无法想象先前的狠辣冷酷,就像是生命中久已遗忘的温柔被意外地触动醒觉一样。他守着她,同她说话,煮汤喂食,而温仪也很争气地一概不予理睬。几天下来,到了饿极的时候,她仍将强灌的肉汤一口喷在他脸上,为的是激怒对方杀了自己,免得终究受辱。除了看出温仪弱女子的一份骨气,金蛇郎君的反应更有意思:“哪知他并不发怒,只是笑笑,用袖子擦去了脸上汤水,呆呆望着我,不住叹气。”大概他已经掌握了温仪的心理态度。叹气又为的是什么呢?叹的是她不解自己苦心,还是自嘲此心渐系仇人之女的捉弄,还是叹温家怎出这样不合门风的女儿?叹立场的认知矛盾,甚至,叹自己何时又领会了待人的细致真诚?
金蛇郎君对待温仪、化去她心防的过程,是温柔客气,十分有耐性的──他本是善于等待之人。他带来许多胭脂首饰,被温仪全数丢下山谷,捉熟了这姑娘的性子,他于是改带小鸡小猫、小乌龟上山,因为明白对方不会忍心将之抛弃。以礼相待了一段时日,他终于得到温仪的信任以至于心系。逢及忌日里下山寻仇,双方一场直上山峰的激战追斗,金蛇郎君以一敌三,本已力竭不成的当口,却因侧首望见温仪的关怀神色,精神大振而挫敌。连杀二人后,为了剩余一人是温仪之父而饶其不死,反又为了一心关注她是否受伤而遭受偷袭重伤。这里是金蛇郎君第一次为了温仪忘了决不该忽视的防备。这次受伤他本应死去,然而他活了。对金蛇郎君而言,坚持着活下来的意义却已不同:生死关头,他想到了自己身死之后,高峰绝顶任温仪一人无法下去,温家人又因畏己而不敢来寻,则温仪必非饿死不可。所以他必须活。那是他第一次领会到除了恨之外的生存理由,第一次意识到再无亲人后,为了自己以外其它的人,也有着无论如何非得活下去的强烈心情。
不管自知或不自知,这一段相处后,温仪已经成为他心中比自己的生死更为重要的独特存在。金蛇郎君的性情是很复杂的。像一把炽烈的火在冷酷的冰上燃烧。他的个性中有着极端的矛盾,他对人性有着根本上的深度不信任,种种猜忌、样样心机。然而,却也有着对失落的人间慈爱的深度渴望。他对亲情之爱的渴望与怀念,透露在他撤却心防后与温仪说起的幼时往事;透露在一幅收藏至今、母亲精绣的孩童肚兜;透露在重伤昏迷、呕血不止时,声声呼唤的“妈妈”,那是剥落了所有层层历练出的保护硬壳后,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里诚实展现的全心所系。因此他身上有狠戾与温柔两种背反的特质,各自在所需的时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世故的个性中也有着令人讶异的单纯,和全不在心、欺骗利用何红药的负情相比,与温仪的相处中可以见到反应得犹如孩童的单纯性格。温仪第一次对他开口后,他可以高高兴兴地留守洞口,对月亮唱了大半夜的山歌;可以在伤愈后不舍将温仪送返而郁郁,直至她说:“那么我就住在这里陪你好啦”的时候,开心地“大叫大嚷,在山峰上两棵大树上跳上跳下,像猴子一样翻斤斗。”以及后头服下醉仙蜜时的前后反应,都是单纯而毫不保留地直接反应的。另外,想到朋友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你不觉得,能够为了什么甘愿去死的人,性格中其实都有一份深埋的单纯吗?”或许,能够为了仇人的女儿而胜、而败、而生、而死,某种意义,这句话也可以化在金蛇郎君身上。
宛如水晶冰封的坚冷之下,也能是江南最柔而欲暖的融融春水。温仪是以自己的天真与坚强无视于金蛇郎君的噬人火焰,无心无意中,将手如同春柳一般伸入了冰壳下的冻冷湖水,而后,湖冰惊融于早已遗忘的春,便化为水,耐心地摇绿回温,将柳包围。
如果说,他在温仪身上寻回了失落的童稚,而温仪则透过金蛇郎君认识了人间险恶。为了前去寻得手中建文皇帝藏宝图的指示珍宝,他将温仪暂送回家──“重财宝而轻别离”,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值得后悔的一次决定。清白返家的温仪却受到无能保护自己女儿的家人羞辱,许多忽然面临的人情炎凉开始迫她成长,那些都是未识金蛇郎君前她不曾想象过的世界。
三个月后金蛇郎君回来,两人原欲悄悄溜走,却因欢喜而未曾防备(这是第二次他忘了长久以来的本能),遂被偷听发现。贪求藏宝线索的温家诸老佯言和好,以让温仪能被“明媒正娶”而留下金蛇郎君。他虽信不过,一概不用温家供送的酒菜茶水,然而终究着了对方的道(这是最为致命的第三次疏漏):温家假不知情的温仪亲手送去混了醉仙蜜的莲子羹,让金蛇郎君欢欢喜喜地喝下,再以祖传结阵困擒之。这一段写来惊心动魄,金蛇郎君服羹最初的惊觉有异:“阿仪,你心肠这样狠!”……“你为什么下我的毒?”原文读来,当中的伤心欲绝与难以置信、温仪的骇然,以及后来温仪在五老到来时挡护身前的举动,让难受得颓坐椅上、不想抵抗的金蛇郎君蓦然大喜,笑问:“你不知莲子羹里有毒?”而后,至于读到金蛇郎君身入五行阵,直至药发难敌,温仪喊道:“你快走吧,我永不负你!”的凄厉,一种刻骨铭心,深颤思弦,久久难以平静。
我总会想象金蛇郎君意识着自己被背叛的一剎心情,想象着温仪意识到自己被视为背叛者的一瞬感觉:虽然这段经过写得短暂,寥寥数行,但,那一刻却是真正的绝望,那不是普通的背叛,而是对亟欲守护的未来梦想、现在的所有价值,以及过往经历的全部拥有加以否定。如同撕裂的痛苦,如果此时的金蛇郎君有心思细问莲子羹的前因后果,如果说还能愤而立即展开全力反扑的抵抗,那只能说,这样的情即已不真不深。所以他只是彻底的绝望颓然,放弃一切意志,如同世界运转失去了日生月落的机制,那是完全惨然的一刻。何谓信任,何谓爱?从不懂得给出、从不相信、从不受伤的人一旦真正给出,给得一定更完全,而再失去时所受的伤也会更难以弥补。曾给出的一旦是完全的心意,撕裂的就是完全的世界。那是承受不起的打击,是所认定的、想要紧紧抓牢的,所有值得珍惜的事物的灰飞烟灭。
反之,惊觉被误会,而一时百口莫辩的温仪,又会是什么心情?惊慌、痛愧、悔恨,难以言说又无心可及的欲辨激动,我想绝对不会比较好受。刹那间,所以最后只剩一个念头:保护眼前的人。于是温仪选择了挡在前面,所幸这举动让金蛇郎君立即醒得个中曲折,明白到自己的误会,那简直是前一刻已死去的人忽逢新生。
真的,金蛇郎君是幸运的,他在短暂的片刻间就已经推翻了自己所能遭遇最大的痛苦。而等不到郎君重来的温仪,长久的漫漫思念中模糊了当初的理路轮廓,却不得不再次怀起对这一刹那的疑虑担忧,自责着无法再聚的对方是否仍旧不明白,从此背负了二十年,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
被温家五老所擒,挑断筋脉、废去武功的金蛇郎君从此被囚,与温家五老折腾周旋,正指引着一行人转上华山。此时,成名之前助其取得五毒教秘宝──金蛇剑、金蛇锥、藏宝图的苗女何红药万里追来,为了领他盗宝事后受罚,何红药容貌全毁,身受万蛇所噬之苦,被罚乞讨三十年。此番再见,她却在无法动弹的金蛇郎君怀中发现女子香包,其内一束头发、一枚金钗。从此她妒恨交加,暗中下毒救出金蛇郎君,百般折磨,逼他说出情人姓名。金蛇郎君知道只一吐露,何红药定千方百计害死了温仪,自己武功又全失、无能保护,便始终闭口不答。以何红药对金蛇郎君的痴情欲狂,以金蛇郎君对女子心理的熟稔掌握,如果他肯虚以委蛇,甚或是甜言蜜语一番,我想大半可以将何红药收服。然而金蛇郎君却在此现出他的一片傲骨,或许,也是不愿对温仪有丝毫亵渎,不愿对心中最真实、重又得到的失落幸福加以些许违背,绝对不愿委屈自己真正的想法与情感。所以他甚至出言激她,说出“毒龙洞中的事,在他不过逢场作戏,他生平不知玩过多少女人,可是真正放在心坎儿里的,只是他未婚妻一个。”并且在盛怒的何红药面前对温仪百般赞夸,在何红药的自白里:“他说一句,我抽他一鞭;我抽一鞭,他就夸那贱女人一句。打到后来,他全身没一块完整皮肉了,还是笑着夸个不停。”最后,何红药将他挟藏于华山山洞,并将其双腿打折,使他无法下山,便独自离去寻访那未婚妻的消息。半年后未果折返,却再也找不到金蛇郎君的踪迹,恨恨离去。双足坏去、再也无法离山,无法重寻温仪的金蛇郎君,便是在那半年间自我封藏于深穴之中,怀着思念与悔恨闭锁至死。死前,他将怀中那枚小小金钗用力咬住,直至肌肉腐烂,金钗仍然牢牢咬在齿中,未曾丝毫松脱。
短短篇幅,造就这样一个活灵活现、令人震惑的传奇人物。虽然传奇,他的一路情感起伏,却又如此真实、如此直动人心。
若再稍作补充,就才而言,金蛇郎君是极具才华之人,他只身江湖、无门无派,武学造诣上,书中未曾交代他由何习得武艺,或者是不知从何偷习来入门基础后,一切竟是自练精通的。正如他的擅毒,亦无人教习,最初其实只是“暗里窥探,学到了些炼制毒药的门道”,而渐渐自习通熟的。他一向是独来独往,没有师傅、没有朋友。金蛇郎君的一身绝学都是创新,他以向五毒教盗来的金蛇剑,配合神兵利器的刃形、特性独创出金蛇剑法,巧发金蛇锥的暗器手法亦为自创,袁承志读其秘籍“直是异想天开,往往与武学要旨背道而驰,却也自具克敌制胜之妙。”──这几句虽是指武学境界而言,却也像是说明了他的行事,一种创新而独特的自我风格,或合乎道义、或为世所不容,然而却造就了他少年英俊、仗剑江湖,不拘世俗的风采魅力──可证金蛇郎君见人不能见、思人不能思,独创天才的聪颖禀赋。而他更是博于技艺之人,虽然未曾正写,但从当年苗疆里他为何红药绘的传神绢图、以及昔日山上为温仪手削的木马木牛等物,就可看出他对艺术实具有一定的才份能力。难得的是,他的一切见识与能力,几乎都是自己孤身一人,在辗转江湖的隐忍求生中历练而来。
金蛇郎君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自信自负,心计过人,不容情面的狠辣与似水融春的温柔。正因爱深,所以恨切,背负着长年来无法索还的沉重血债,情感的深烈和傲骨在他身上冲激出独特的个性,他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物,在碧血剑一书中,成为了凌驾主角之上、令人掩卷叹息,思萦再三的真切存在。或者说,从头至尾:驱驾他的,不过是一种动魄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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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读金庸数年数次,数览群侠,真要说来最为投入的角色,把页折遍、风流算尽,到头来仍归一部碧血剑──金蛇郎君夏雪宜,我最为深刻的心疼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