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惜朝的筝和厉南星的琴谈起 by tingtao

本文首发钟汉良网站良辰迷景(www.onlywallace.cn/bbs)。

虽然起了这么个名字,但这篇文和这两部剧并没太大关系。《逆水寒》剧中各种细节甚至BUG早都被大家仔仔细细逐一挖掘和研究过了,和顾惜朝相关的乐器也有很多人感兴趣。我写此文,起因是逸水清寒所写的《且说抚琴时》一文,大家对《逆水寒》剧中乐器的讨论,以及后来对琴和筝区别的一些疑问。

早在八月的时候孤自荷就叫我把这篇文贴过来。我是懒人,一拖再拖,几经催促到现在才算完工。我知道这里的jileyinMM是个中高手,红着脸把这篇东西贴过来,实在班门弄斧。我只是个普通爱好者而已,感受和知识可能都会有偏差,文字里恐怕也有不少错漏之处,还请指出并请谅解。

古琴已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又称无形遗产),可是目前大众对它的了解还很有限,很希望它能被更多的人关注和欣赏。对古筝我的认识不多,只是简单说说。除了这两部剧,也稍微谈了一下《笑傲江湖》和《广陵散》。我希望这篇文可以尽量写得感性一些,会借助一些资料,但是不会把能google到的常识都堆在这里。我自己对琴的了解和喜爱更多是从文化角度出发的,所以这篇文里也是这样,音乐上可能就会写得少一些。

内容提要:
“焦尾”与四大名琴
让我们直观的认识琴
琴和筝的区别在哪里?
为什么影视作品中多用筝代替琴?(完全个人观点,口水一篇)
《笑傲江湖》
看不懂的琴谱
《广陵散》与嵇康,兼谈竹林七贤
琴箫相和,兼谈埙和瑟
《侠骨丹心》里的琴歌
我最爱的琴曲——《关山月》
琴是真正的文人乐器
我看琴的未来

“焦尾”与四大名琴

有人问到“焦尾”,那我们就从这里说起好了。

“焦尾”原本是一张琴的名字,是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相传是东汉时的蔡邕所制。据说他听到一段梧桐木在火中燃烧时发出的声响很特别,就把这段木头取出,制成了一张琴。因为木头曾经烧过,在尾部还留有痕迹,所以称之为“焦尾”。(这个故事在正史中记载,出自《后汉书•蔡邕列传》。)

现在的琴尾部边饰“冠角”又称“焦尾”,应该也是来源于此,一说用于保护琴尾,但现在仅有装饰作用。

常熟是琴史上著名的虞山琴派的发源地,别称琴川,七条溪流形似琴弦,据说城中仍保留着“焦尾轩”、“焦尾溪”、“焦桐街”这样的名字(汗~~~我没去过常熟啊,有没有当地人来说说到底是不是~~~)。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南)人,也称“蔡中郎”,是东汉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和音乐家。现在广为流传的琴曲《忆故人》相传是他的作品(不确定啊不确定),著有《琴操》一书,所载琴曲是音乐史上的重要文献。

蔡邕的女儿蔡琰(即蔡文姬)也是当时著名的琴家,她所做的琴歌《胡笳十八拍》影响深远。
另外三张名琴分别是:
齐桓公的“号钟”——周代名琴,传说伯牙曾经弹过,声音宏亮如钟声号角(简直不可想象,不知道是以什么为弦的)。
楚庄王的“绕梁”——以余音不断著称,取“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意。
司马相如的“绿绮”——以琴歌《凤求凰》向卓文君求爱,传为千古佳话。(不过我是不喜欢司马相如此人的,呵呵。《笑傲江湖》里莫大先生以一曲《凤求凰》贺令狐冲和盈盈新婚,虽然他拉的是胡琴,但曲子最早应该同出一源。)

“楚庄王有琴曰绕梁,司马相如有琴曰绿绮,蔡邕有琴曰焦尾,皆名器也。”——晋傅玄《琴赋序》。

后人常用“焦尾”和“绿绮”来代指琴。现在这四大名琴都已无存,目前所存最古老的是唐琴,经过认定的仅十余张。

让我们直观的认识琴

先来看看现存的名琴。
九霄环佩(唐琴,伏羲式,现存故宫博物院)

历史

古琴的叫法是近代才有的,古时只称为“琴”,又称“七弦琴”。它是中国最古老的弹拨乐器之一,湖北曾侯乙墓出土的实物距今有二千四百余年(十弦琴,与目前型制不同)。最早的有关琴的文字记载见于《诗经》和《尚书》。关于它的产生,《琴操》中说“伏羲作琴”,还有一说神农氏曾经“削桐为琴,绳丝为弦”。还见过有人考证说最早的琴是生产工具和乐器合而为一,后来才逐渐分离出来(汗~~~我自己是不大相信这种说法的~~~)。
型制

吴仪《琴当序》中记载:“伏羲之琴,一弦,长七尺二寸。”《尚书》记载:“舜弹五弦之琴,歌南国之诗,而天下治。”就目前所知,早期的琴有一弦、五弦、九弦,甚至十弦等。大部分人认为目前流传的琴的型制确定于三国到魏晋时期,也有人认为是秦汉。

现在一般所弹的琴长约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说象周天征三百六十五度)。十三徽,象征一年十二个月和一个闰月(琴面上浅色的点就是“徽”)。七弦原为五弦,象征五行,后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弦(传说啊传说)。弦和徽位配合,就可以确定音高。

琴由琴体(即共鸣箱,由琴面、琴底和琴轸、雁足等部分组成)和琴弦系统(包括琴弦七根和岳山、龙龈、琴徽等部分)组成(另有天圆地方及阴阳之说,很多与古代哲学相关的说法啊)。琴面面板一般为桐木制,琴底板为梓木制。琴弦以前多为丝制(其实我根本没见过丝弦,哭~~~,据说韵味悠长表现细腻,但音量小、弦易断),现在多为金属制(尼龙钢弦)。琴徽多为贝壳或玉石制成。
指法与琴音

弹琴时右手的手法主要是弹拨,左手则以按弦(实在不知道怎么用一般的语言来描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和独有的“走手音”(即右手弹出一音后,左手指在弦上滑动一或数个音位,出现线状音迹)为主,因而琴同时具有弦乐和弹拨乐器的特征,这正是它的独特魅力所在。指法复杂,各个手指的不同动作皆各有其名。
琴的音量小,音域宽广,包含三种音色,意境含蓄悠远。
有人的图太难找了,那些老先生们的年代久远都很模糊。这一张可以比较清楚的看到琴和琴桌的关系,演奏者是李祥霆先生,大概可算是当前最知名的琴家(我个人并不太喜欢他的演奏风格,当然可能是因为我欣赏水平有限哈)。

今天讲的有点枯燥,不过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多少也得说说。

琴和筝的区别在哪里?

先贴一张筝的图给大家瞧瞧,要是想看的更直观,小顾在晚晴帐外弹的那个就是货真价实的筝了。

琴和筝都是流传了几千年的弹拨乐器,在演奏技法上也有一些相似之处。要比较两者,这个题目是挺大的,我硬着头皮~~~无知者无畏~~~
从外观来看,第一,琴体积较小易携带,筝体积大不易携带(虽然体积大,但里面是空的,不沉~~~)。第二,琴没有“码子”,筝有“码子”(又称为“柱”,“雁柱”,用来支撑琴弦,一弦一柱、多弦多柱)。第三,琴有七根弦,筝则十几弦到二十六弦不定,目前多用二十一弦。

从历史发展来看,筝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盛行,说明它的出现时间大约和琴相差不多。但琴的型制和技法成熟得很早,而筝在建国以后还有重大的改革并且发展普及得很快(这个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或许与早期技法相对简单、容易上手、古代演奏者文化水准不很高有关——仅指与琴相比较,个人看法)。

从演奏手法来看,筝作为一弦一音的乐器,自然状态中出音是点状的,但在演奏中可以配合左手的按弦,使音拉长,改变音的形态。而琴的演奏中,有相当多的左手技法是专门对音的结构进行变化的,如吟、猱、绰、注、撞、逗等,“走手音”(琴所独有,即右手弹出一音后,左手指在弦上游走一或数个音位,出现线状音迹)的使用就更要突出的多。因此有人说琴是兼有弦乐和弹拨乐器的特点。(汗~~~不知道说清楚没有~~~形象一点来说,钢琴的音就是点状,提琴就是线状为主~~~)
另外,琴的弹奏完全靠手指和指甲,弹筝则一般使用假甲(因为如此,后来筝弦才可能变粗,音量也随之增大~~~)。筝的演奏中左手除了运用颤、按、滑、揉等技巧外,也可以像右手一样弹奏旋律,有些流派则追求花哨的技法(这个是我最不喜欢的~~~)。

从音乐表现来看,琴的低音区低沉、浑厚、古朴、苍茫,余音绵长不绝,高音区则清亮圆润,富有力度而又内含悠扬之韵。筝与之相比,低音失其古朴,高音区更加清脆动人但缺乏张力(这和共鸣箱的构造关系很大,琴的音箱是一块木头掏空而成,筝是粘板而成)。如果说琴是中国古乐器中的君子,那么筝就是闺秀了(包括演奏的姿势,琴比较中正,筝则更加优雅)。琴曲高和寡,筝则相对平民化。

从演奏形式来看,琴多是独奏,也可与箫、埙、瑟(这个差不多失传了)等乐器合奏,也有边弹边唱的琴歌。但总的来说都是文人相和,琴歌也多出自古诗词(这点在后面还会谈到)。而筝还应用于许多地方曲艺形式,如山东琴书、潮州弦诗等,与琴相比算是大众文化。

从演奏目的来看,弹琴是自娱多过娱人,琴家抚琴,往往不是为他人而仅仅是为抒发自己的胸怀,或是小范围内的精神交流。而筝的弹奏就更多的带有表演的性质。这大概也是筝(在发展过程中)音量明显大于琴的原因之一。
白居易有诗《废琴》: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减,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巳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其中就说到他不为人弹琴,一方面是不想他人听,一方面更是人们不愿听。原因是不为世人所好,大众喜欢的是娱乐性的民间音乐羌笛和秦筝。从这里大概也可以看出在白居易心目中,文人音乐以琴为最高。
(以上诸点多是我自己的总结,不一定都正确。另外,我自己偏爱琴,比较中难免主观。事实上,琴最具文化内涵这一点是公认的,而筝可以一直流传几千年直到今天并仍在不断发展,也必然有其群众基础和独到之处。只能说各有特色,不能简单评价孰优孰劣。上面噬血残樱还说到学习的难易程度不同,确实如此,这一点我会在下一讲提到。)

为什么影视作品中多用筝代替琴?(完全个人观点,口水一篇)

比较完这两种乐器,就来说说让我无比纠结的问题吧,为什么小顾要“被迫”弹那个筝呢???这个现象在影视剧中是普遍存在的,剑心前面提到的那个贴子我当时也大概看过,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其实我自己对电影电视剧看的都不多~~~汗~~~不过下面还是要说说,为什么影视作品中多用筝代替琴?

这个,先声明一下吧,这部分的内容完完全全是个人观点,没有任何理论依据。就是我在自己实践体会的基础上,坐在家里凭空想出来的~~~笑~~~其实就是一篇口水而已~~~所以,如果谁有任何不同的看法,欢迎讨论啊~~~
首先我想到,主创人员不认得琴,就是说,不知道琴和筝的区别。这个嘛,导演编剧演员不知道,很可能。可是专门负责音乐的人呢?几个人不知道,可能,可是那么多部剧里的都不知道?汗~~~找出《逆水寒》来,看后面的职员表,明明白白的有一项,“古筝演奏XXX”。可见人家知道那个是筝啊~~~那么为什么不让小顾弹那个明显和人物气质更接近的琴呢?又或者还有人以为筝就是琴,完全是一回事?大哭。
然后我又想,筝比较普及呀,无论是演奏的人还是筝本身都很容易找的到。不过,虽然习琴的人不多,也不至于就少到了找不着的地步呀。就连电影乐团下属也有民乐团啊,民乐团就有专职的古琴演奏。或者是因为少,所以用琴的成本会比较高?不得而知。
可以比较肯定的是,琴的演奏难度要比筝大得多。前面噬血残樱也说过了,弹奏古筝上手是比较容易的,较短的时间里就可以弹出动听的旋律,而且姿态优雅,所以很多女孩子愿意学。而琴,上手是比较难的。也许有人会说,演员又不用真的会弹琴,只要做做样子就好了啊。但我觉得,对琴的演奏来说,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右手简单一些,因为基本动作是以弹拨为主,左手就涉及到按弦。前面讲过的“走手音”就干脆不说了吧,演员不经过一定时间的练习和相当的疼痛是做不出来的。(还记得当初练“跪指”时的疼啊,还有指甲被磨得那么恐怖~~~古时大家闺秀真的弹琴吗?有那样子厚茧和指甲的手?难以想象。)如果做不出按弦的动作,不能把弦压下去,就很难让人感觉到是在抚琴,对演员来说的确有些强人所难。某些比较快或者特殊角度的场景大概可以,但要像小顾一样,坐下来静静的弹段曲子,难度就比较大了。而筝就不同,以弹拨为主,基本技法也更简单,做个样子还是不难的。

前两天看了张什么戏的剧照。拍得很唯美,货真价实的琴。可是谁能告诉我,那个演员的左手抬得和眼睛差不多高在做什么啊?导演觉得那样子很漂亮?叹叹,要么就干脆不像倒好,这是做好了前面九十九步,差最后这一点,更让人无比郁闷。

────────────────────────无奈的分割线

上面一堆口水,其实看得我自己也要叹气。道理大抵是不错的,只是没真正接触过琴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吧。如果真有如此周到的考虑,那么即使就用筝代替了琴,这部剧的音乐也必然十分讲究和细致了。只怕工作人员们只为省事随便拿来就用,或者简单的认为琴音量太小,要么就像白居易说的“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吧(当然我最开始说的两点可能性也颇大)。
再来看看小顾弹筝的样子吧。不得不承认,意境和姿态真是很美的。

不过貌似小顾同学并没有戴“假甲”,不知手指会不会有点痛。(又去找到那一段仔细地看了看,好像他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用左手虚按了按弦,后来就没再动过,一直看见右手弹啊拨啊。和我在11座贴的李祥霆先生弹琴的手势(李祥霆先生弹琴的手型,是比较典型的左手拇指做“走手音”,如果用无名指就和这个不太一样。)比较一下,差别很大吧~~~)

一直在期待钟汉良的纳兰性德。我想,纳兰是不是也会有抚琴的场景呢?如果又让他弹筝,我是真要吐血了~~~

《笑傲江湖》

我初习琴,和别人说起来,对方常常会疑惑的问:“琴?琴是什么呀?和古筝一样吗?”开始我总是费尽唇舌力求解释清楚,可对方往往仍然一头雾水。后来我渐渐有了经验,就简明扼要的回答“就是《笑傲江湖》里的那个”,对方则作恍然大悟状。到底听者是不是真的明白了琴是什么姑且不论,至少看过《笑傲江湖》这部小说的人,是可以从中对琴有一个很宏观的认识,了解到琴的一些最基本的音乐内涵和哲学思想的。
《笑傲江湖》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部书,令狐冲是我在金书里最爱的男主角。金庸说这部书写的是政治斗争,是人的普遍性格。我从中看到的,是琴为心声。我们来看看书中写到的几位和琴有关的人物。

令狐冲胸襟豁达,追求个性自由,因此初习琴既已“洋洋然颇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气象”。

刘正风和曲洋追求艺术上的自由,重视莫逆于心的友谊,书中对他二人琴箫相和的描写不少,“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夹着清幽的洞箫,更是动人,琴韵箫声似在一问一答,同时渐渐移近”,重在表现二人“志趣相投”;“忽听瑶琴中突然发出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一是琴曲原意,二则如当年嵇康是死前绝响。

任盈盈呢,也是个“隐士”,选择在洛阳隐居陋巷,琴箫自娱。“这一曲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温柔雅致,令狐冲虽不明乐理,但觉这位婆婆所奏,和曲洋所奏的曲调虽同,意趣却大有差别。这婆婆所奏的曲调平和中正,令人听着只觉音乐之美,却无曲洋所奏热血如沸的激奋。”只是她拘泥于“情”字之时多作小儿女态,怕是琴音也会随之体现。

梅庄四友盼望在孤山隐姓埋名,享受琴棋书画的乐趣。对黄钟公抚琴并没有具体的描写,但据我所想,他(及另三人)痴迷于此道过深,“自我”倒放在其次,实在并未真正领悟琴之精髓。

莫大先生拉的是胡琴,也是音乐一道,“忽然间耳中传入几下幽幽的胡琴声,琴声凄凉,似是叹息,又似哭泣,跟着琴声颤抖,发出瑟瑟瑟断续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树叶”。曲洋刘正风二人说他“脱不了市井的味儿”,这实在与人有关,也与胡琴这种乐器本身有关(当然,他的性情也决定了他所选择的乐器,二者互相影响)。其实莫大先生倒是“中隐隐于市”的典范。

神龙不见首尾的风清扬,在文中并未与任何乐器相关,但我觉得他其实代表了习琴的另一类人物。与令狐冲的生性不羁不同,他是心灰意懒、惭愧懊丧而退隐。习琴者中自有这样一派,但与令狐们的心境高下立见。
观整部《笑傲江湖》,令狐冲心无杂念胸襟开阔,是真正契合了琴的精神。再往深一点想,琴的精神与独孤九剑的“根本无招”其实是一致的,与中国古代文人的追求是相通的。

在后记中金庸说“盈盈的爱情得到圆满,令狐冲的自由却又被锁住了。”原来“充分圆满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这怕才是真实的人生。

看不懂的琴谱

关于琴谱,《笑傲江湖》中是这样写的,“令狐冲伤口疼痛稍减,从怀中取出《笑傲江湖》曲谱,翻了开来,只见全书满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一字不识。他所识文字本就有限,不知七弦琴的琴谱本来都是奇形怪字,还道谱中文字古奥艰深,自己没有读过,……”

到底令狐冲看到的是怎样一些“奇形怪字”呢?这种琴谱叫做“减字谱”。贴一点给大家看看。

最初的琴谱是完全文字谱,详细说明左右手指法与琴弦徽位,琴谱即如一长文。唐代时曹柔在前人基础上首创了减字谱,即是将中国汉字减化缩写,重新组合成一种复合文字,来记载左右手的指法、徽位、弦序一系列内容的琴谱,一般上半部分对应左手,下半部分对应右手。

如上图右下角的音,右手指法是“挑”(简化为“乚”,中指向外拨的指法),五弦,左手用大指,七徽。这样这个音就确定了。(减字谱看似天书,《红楼梦》里黛玉抚琴,宝玉也不识琴谱~~~其实所有的字都是十几种指法和弦次徽位的组合而已,并不象想象中那样艰深。)

到明朝减字谱基本完善定型(减字谱是琴所独有,其他中国乐器多使用“工尺谱”,这里不细说)。必须说明的是,减字谱并不标明精确节奏,也不确切记录绝对音高,在乐谱和实际演奏之间给予琴家很大的自由发挥空间。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来阐释。我们知道,中国古代音乐的流传主要是以口传心授的方式,因此不同流派的琴家对同一琴曲的演绎可能有很大差别,即使同一演奏者在不同的时间场合心境下也会有即兴的发挥。

琴这样“即兴”的特征和西方音乐采用的精确的五线谱是截然不同的,但却完全符合中国文化中所谓的“留白”,在这点上,琴和中国文人画以及园林艺术所使用的手法、追求的意境高度统一。

《广陵散》与嵇康,兼谈竹林七贤

《广陵散》此曲得以广为人知,要多谢金庸。《笑傲江湖》之于《广陵散》,正如《七剑下天山》之于纳兰性德。说来武侠小说大家们倒是对中国古典文化的普及颇做了些贡献呢,只是同时也把一些不严谨甚至错误的观念灌输给大众。扯远了,不提。其实梁羽生也有一书《广陵剑》与此曲相关,不过影响远不如《笑傲江湖》(这本书中《广陵散》一曲倒是贯穿始终,但是梁先生对此曲的理解似乎与目前大多数人的理解有差距)。

嵇康临终前曲罢叹“《广陵散》于今绝矣”的故事记录在《世说新语》(《世说新语》绝对是本好书啊,强烈推荐~~~)中,不过习琴的人都该知道直至今日人们仍在弹奏此曲。此曲并非嵇康所作,与他同时代的其他人将这首曲子传了下来,只不过属于嵇康的绝响是找不回来了。
《广陵散》,后又名《广陵止息》,最早见于东汉末三国初,一般认为它是讲述“聂政刺韩相“(见于《战国策》及《史记》)或是“聂政刺韩王”(见于《琴操》)的故事。目前普遍流传的版本是管平湖先生根据明代《神奇秘谱》打谱而成,是长达45段的大型乐曲。与一般琴曲的“清、微、淡、远”不同,《广陵散》大气磅礴,旋律比较激昂慷慨,有铿镪杀伐之声,表达了被压迫者反抗暴君的斗争精神。(如果从未听过琴曲,建议先不要听《广陵散》,从《流水》、《忆故人》这样比较典型的琴曲入手更好些。)

管平湖先生打谱演奏的《广陵散》长达22分钟,分为开指、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六个部分。“正声以前主要表现对聂政不幸命运的同情,之后表现对聂政壮烈事迹的歌颂。正声是乐曲的主体部分,表现了聂政从怨恨到愤慨的感情发展过程,深刻地刻划了他不畏强暴、宁死不屈的复仇意志。全曲始终贯穿着两个主题音调。”事实上,嵇康也好,刘正风曲洋二人也好,在临终前奏成绝响,是因为他们自身的遭遇感受和曲子本身的主题高度契合。而令狐冲任盈盈最终曲谐得以合奏,定然少了激昂杀伐之意,另有一番景象。
嵇康,字叔夜,又称嵇中散。四十岁时遭大将军司马昭杀害。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

嵇康善鼓琴,以弹《广陵散》著名。他也是音乐理论大家,有著名的音乐理论,“声无哀乐论”。他认为音乐是可以被多解的,同一音乐,听众不同,理解也不同。人对音乐有情感反映,这是因为“至和”的音乐,可以把本来潜在于人心中的不同感情激发出来。
他创作的《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为“嵇氏四弄”,与蔡邕创作的“蔡氏五弄”合称“九弄”,是我国古代一组著名琴曲。但这些曲子均已失传。

前段时间天涯上有个关于“美男”的贴子也提到嵇康,他“伟容邑,土木形骸,不加饰丽,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晋书》)。事实上在魏晋时期,美好的容貌和风度翩翩的举止被认为是名士必备的条件之一。
说到嵇康就不能不提“竹林七贤”。“竹林七贤”指的是魏晋交接之际的七位名士: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常集于竹林之下饮酒清谈,弄琴赋诗,纵心放情,悠然自得,故世称“竹林七贤”。我们常说“魏晋风骨”,“魏晋风骨”是什么?可并不是大袖飘飘就行了,它实际上是道家思想的理想人格和道德风范。“竹林七贤”就是魏晋名士的代表。

他们七人政治立场不尽相同,在文学创作上都有作为,其他方面各有所长。山涛入世、刘伶醉酒、王戎卖李、向秀《思旧赋》,若干年来为人们津津乐道。而阮籍阮咸二人,更是在音乐史上有突出的贡献。

阮籍,字嗣宗,其父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常以醉酒避世保身。他有音乐理论著作《乐论》,认为“律吕协则阴阳和,音声适而万物类”。著名琴曲《酒狂》相传是他的作品(这是我学的第一支曲子,非常短,用琴曲中少有的三拍子,别有味道)。

阮咸,字仲容,阮籍之侄,二人并称为“大小阮”,幼以诙谐而傲世。他妙解音律,善弹琵琶,至唐朝长颈琵琶即以“阮咸”为名(现在我们所说的琵琶是曲颈琵琶,南北朝由西域传来),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阮”了。
去年底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看“走向盛唐”中国文物展,其中一件展品即是南朝砖画“竹林七贤”及拓片。七人各具风韵,嵇康神情散淡作抚琴状,令观者无限向往。
推荐一个网址吧。

http://www.beirong.cn/music/index.asp

里面提供三十余首琴曲下载,并附有简单介绍。

琴箫相和,兼谈埙与瑟

自己觉得这部分实在写得不好,因为确实不很了解,认识有限也无从发挥。大家先将就看看吧。
箫是与琴合奏的最重要的乐器,“琴箫相和”是古琴传统演奏中常见的形式,大概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就在这里简单说一说。

箫是吹管乐器,以竹制作。音色柔和优美,音量较弱。
箫和笛的区别在于振膜。箫无振膜,笛有振膜。箫以竖吹为主,管身较长,笛以横吹为主,管身稍短,声音更明亮。(箫的发音原理是气流通过吹孔直接进入管内,使管内空气柱震动发音。通过其他震动、如簧片发音的就不是真正的箫。)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李白《菩萨蛮忆秦娥》),形容了箫乐“戚戚然如泣如诉”的特点。箫是中国最古老的乐器之一,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箫几乎成了幽怨的化身,写景抒怀。

与琴合奏所用的箫似乎是专门的一种,叫做“琴箫”(就是雅箫?),管身较细,音量较小。关于琴与箫的合奏,可以找到的历史资料非常有限。近年来比较出名的是张子谦先生的琴和戴树红先生的箫相和。

我觉得箫之所以可以与琴合奏,一是因为二者音量音色的和谐,二是因为两种乐器音效和表现上的互补性。

就我个人的理解,通常的琴箫合奏是以琴为主导。看到过有人说“琴箫合奏,贵在使箫中有琴意”。一般来说,琴箫合奏时吹箫者要会弹琴(实际上也有很多琴家是会吹箫的)。但箫也并非仅处于从属的位置,二者应该互相依附,取长补短。
琴是极富个性的一种乐器。同一琴曲会有不同版本,每个琴家对同一版本的曲子也有不同演绎。对于琴箫合奏来说,二人应该首先熟悉对方的演奏,并在练习中加强默契,才能逐渐达到理想的合作效果。有些小说里想当然的写二人初相识即琴箫相和莫逆于心结为知己,现实中这个差不多是痴人说梦。若是要想达到《笑傲江湖》中刘正风曲洋二人的境界,就不仅仅是熟悉曲谱合作练习,更要在精神上有比较一致的理解和追求,这样的合作者不可求也极难遇到。

在线听《阳关三叠》(琴箫合奏)。

http://www.bt2005.com/07/3068.asp

在线听《关山月》(琴箫合奏)。

http://www.yunyou.cn/bbs/printpage.asp?BoardID=3&ID=406

说起埙,先汗一下~~~我家里有一只埙,爸爸送的(知道我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试着吹过,根本没吹出声音来~~~不但是我,我几个朋友都试过,结果只有一个学了若干年长笛的家伙能吹出声来。

埙是古代重要的气吹乐器,多为陶制,形制多种。《诗经》云:“伯氏吹埙,仲氏吹篪(chi,二声)”。到了汉代出现七孔陶埙。隋代埙用于九部乐的《清乐》中。在清代宫廷“中和韶乐”中,也偶尔使用埙。近百年来,埙的使用极为少见,多用于琴埙合奏。

“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乐书》)。这倒是和《逆水寒》中小顾吹埙的场景很配。有人说,“埙,不是一般用来把玩的乐器,埙是一件沉思的乐器,怀古的乐器”。这样的特质可能也和埙本出自“土”有关。

与箫相比,我更爱埙和琴的合奏。埙的声音更古朴简单也更“冷”,那种呜咽仿佛可以穿透时间与空间。琴埙合奏要比箫来的更加幽深悲凉,更加绵绵不绝。

在线听埙曲。

http://www.guqu.net/sort/218_1.htm

(可以直接在线听,下载要注册。这个网站里面的曲子大多是与乐队合奏,我个人并不太喜欢。不过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基本上还能听出埙的味道吧。其实我以前有个极好版本的《关山月》琴埙合奏,可惜那张CD随着我上一个笔记本一起被偷了~~~)
李商隐有著名的《锦瑟》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瑟是古代弹拨乐器。“古瑟五十弦,自黄帝令素女鼓瑟,帝悲不止,破之,自后瑟至二十五弦。秦人鼓瑟,兄弟争之,又破为二。筝之名自此始”(唐赵磷《因话录》)。

古时的瑟通体是音箱(看过一篇研究文章,说中国历史上弦乐器本来有两种类型,估计是两种文化来源,一种是瑟,通体是音箱,另一种是琴、筑、筝,一半为音箱,一半为实木。但最晚不过魏晋,就全部改进归并为通体音箱的结构了。不过这也是一家之言)。它的制作和演奏在汉代达到高峰(应该是二十五弦瑟),码子比筝低,分为两排。据说东晋以后,瑟的形制已失传,又反过来模仿筝形造“瑟”,渐渐沦为摆设几近失传。这只是一说,但据目前马王堆出土的西汉时的瑟和曾候乙墓出土的战国时的瑟来看,似乎与后世的瑟差别并不很大。

瑟是登大雅之堂的乐器,用于宫廷雅乐中,常与琴和之。古代宴享仪礼活动中,多用瑟伴奏歌唱。
关于琴和瑟的合奏,《诗经》中有记载“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现在已经有人根据一些出土文物中瑟的原本,复制并试图恢复瑟的演奏。据说湖北省博物馆(湖北还是湖南?记不清了)就有这样的演出。
琴和瑟都是丝弦弹拨乐器,究竟古时这两种乐器是如何合奏的,现在大概已经不得而知。我自己也并未听过瑟的演奏,不敢妄加评论。

《侠骨丹心》里的琴歌

先来看看梁羽生是怎样写金逐流与厉南星二人初次相见琴歌相和的:

“琴音越发缠绵徘恻,这少年边弹边唱:‘白驹歌已逝,伊人水一方;杂揉芳与泽,相见忍相忘?’第一句用的是诗经《白驹》篇的典故,说是他想把远方的客人留住,把客人的白马拴起来,可是终于还是留不住的,因此说是‘白驹歌已逝’。第二句用的是诗经《蒹霞》篇的曲故,‘兼茵苍苍,自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泅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意思是说他所仰幕、所要道求的人儿,可望而不可即。第三句用的是楚辞《思美人》篇的典故,意思是说爱人爱了委屈,好像香花(芳)混在浊草(译)中间。第四句是说,在这样情势之下,相见之后也还是互相忘掉的好,但又怎忍相忘呢?
“金逐流听得痴了,心中想道:‘他这一曲竟似是为我而歌,史姑娘不是正像歌中那位受了委屈的莫人么?但却不知他所思念的人又是谁?’
“弹到急处,恍如万马奔腾,千军赴敌。金逐流引吭高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琴韵歌声,苍凉沉郁,但如并无悲伤的味道,有几分思古的幽情,更多的却是抒发胸中的豪气!与少年刚才所奏的缠绵徘恻之音大异其趣,但却也是异曲同工。”

开始厉南星唱的这四句嘛,要叹口气,同样的四句梁先生已经在《女帝奇英传》用过一次(这两本书不知哪一本是先写的),这里照搬,想是他极爱这几句,不过实在有点偷懒了。后文中另有厉南星抚琴而歌《思美人》,金逐流琴厉南星歌《日月》。
事实上,《诗经》中的作品最早都是用琴瑟伴奏演唱的。《史记•孔子世家》中说“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这可能是“弦歌”一词最早的出处。古琴作品,最初都是弦歌即琴歌。古琴的标题,大多沿用琴歌的文学标题。据查阜西先生考证,“古琴音乐中琴歌这一形式直到元代还是与独奏的形式并存的。从明代中期起,才渐渐看到琴坛有一些排斥琴歌的议论。”(《琴歌的传统和演唱》)

古代文人用古琴伴奏来歌唱或传达思想教化子民。唱琴歌者除了具有文学诗词素养外,尤其要懂得掌握“琴韵”。查先生所说的“排斥琴歌的议论”我不太清楚指的是什么,但是琴歌所用的琴曲,音调似乎更加接近于诗歌的吟诵。可能因为文字直陈其事的影响,其吟诵之音调的抑扬顿挫,就有了各自不同的意味。不知道歌的内容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琴的发挥,但歌的表达毕竟要比琴来的直接的多,并不是所有琴曲都像《流水》中的云水声或是《酒狂》中的步履颠簸那样直白。

后来的琴曲一般都有标题而不一定有“内容”。也有些是先有曲后人又配以词。更有些琴曲,同一曲子有不同曲名,它们虽然源出一曲,但是经不同的人打谱和演绎来表达的不同的主题。只能说,琴曲实在是非常个人化的艺术表达。
就琴歌来说,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演绎。每个人的年龄、阅历、文化修养、当时的心理状态以及对琴曲琴歌的个人理解都会有影响,另外不同的方言表现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其实直观一点的,这和朗诵很类似。多说一点题外话,我父亲曾是半专业的朗诵者,小时我听他在家里朗诵,有时侯语调慢且平淡,我觉得完全不能理解。上大学后去听诗词朗诵会,有次是濮存昕和孙道临先后出场,反差很大,濮的朗诵语速适中充满激情极富表现力,而孙的朗诵语速就很慢并且感觉一直非常平。那时候我突然有所顿悟,这两种不同的表达其实反映了人的精神状态,濮那时正值盛年事业成功意气风发,而孙已是暮年是看尽人生百态之后一切归于平和,情绪上更为内敛。

再把话题扯回来,大概十年以前,北京的文艺调频广播(87.6兆赫)有个文史类的节目(实在记不得叫什么了),其中一个小版块是“吟诗诵词”。每期都会讲诗词,请老先生或者专业人士(还记得有两三期是请当时的文化部副部长陈昌本,确实还是有些水平的,好像还请过吴小如先生)来吟唱或者吟诵,其中一些就是配合古琴的琴歌。那时候我是每期必听的,现在社会越来越浮躁,这么“人文”的节目怕是再也没有了。

琴歌《阳关三叠》的下载。

http://www.yangss.com/dvbbs/cabbagehp/down/soft.asp?softid=51

《阳关三叠》最常见的版本用的是王维的诗《送元二使安西》,取最后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意思。所谓“三叠”就是同一曲调,变化反复三次。

下面这个地址里可以找到更多的琴歌下载。

http://www.yangss.com/dvbbs/cabbagehp/down/

另外,风潮唱片也出过琴歌专辑《关山月》和《太古引》,我没有听过不敢评论。有兴趣的人不妨找来一听。

我最爱的琴曲——《关山月》

几年前初到异国他乡,身边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幸运的是有初相识的好心师兄帮我找好了房子,可是房子里没有电没有煤气没有电话更没有家具。晚上一片漆黑,就打开窗户,偷来一点幽暗的月光与灯光,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弹琴,弹《关山月》,“明月出关山,苍茫云海间。……”(请见我的签名档,呵呵)一首短短的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有明月,思绪飘过万里。

这诗作者是李白,写关写山写月,诉的是边关戍兵厌战思乡月夜感怀的心情。琴曲的意境,诗的感觉,和我当时的情绪出奇的一致。那个时候我真正的感到了一种共鸣。那也是我自己感觉这支曲子弹的最好的一次。自此以后《关山月》成了我最爱的琴曲。
独奏的琴曲我在网上找到的下面这个版本似乎好一些,虽然对我来说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满意。

http://pdb.nje.cn/huanghesong/audio/gsy.rm

下面是我觉得比较好的一个琴歌的版本。

http://www.51lrc.com/51lrc_bbs_1/UploadFile/20057523524573083.wma

我觉得这个版本的好处在于它不像有的版本感觉凄苦,也不像另一些版本竟有些轻快。它并不一味作小儿女态,虽是不满叹息,却幽静深沉有苍凉悲壮之感,是非常大气的作品。
据传《关山月》原是军中鼓吹曲,琴曲最初见于《琴学管见》(1630年石印本)。1931年《梅庵琴谱》中出现此曲,是山东诸城派琴家王燕卿(宾鲁)所传而流传较广的琴曲。此曲与清宣统二年(公元1910年)济南鸣盛社小曲《骂情人》略同,因而也有人推测这两曲之间或有关联。杨阴浏先生试配李白的同名诗,有助于介绍这一琴曲。(李白是我最爱的诗人啦,他的诗读了多年百读不厌。以前去听诗词朗诵会就很喜欢濮存昕的《将进酒》。上次回家时竟然赶上了人艺在十多年后复排的话剧《李白》,真是开心。)
关山月李白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琴是真正的文人乐器

见过很多人从儒、道、佛几方面论证琴所包含的哲学美学思想,老子所谓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仿佛也早被用滥了。咱们在这里不用讲的那么玄妙那么学术,也不可能很系统,我只就自己比较有感触的几点随便说说。

在我国古代,早期的音乐是上层建筑用来教化和娱乐大众的工具,这一点似乎是大家比较公认的。从类似“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民之心,然天下治”(《新语无为》)这样的句子可以看出音乐和政治的关系,以及最初在古琴领域如何建立礼乐思想。孔子所教授的课程“六艺”中的“乐”,就有弹琴咏唱诗歌的项目。

孔子提倡琴乐之初已经认为操琴通乐是君子修养的最高层次。但是琴自诞生后,究竟是怎样逐步发展,超越了其他乐器而成为最“人文”的乐器的,我并没有找到特别确切的相关论证。个人认为这应该和琴所独有的物理性质及其所产生的艺术表现力密不可分。(太文了一点,我其实就是想说共鸣箱、琴弦的构造决定了琴的基本音色,而音色直接关系到琴乐的内涵和地位。)而后在发展过程中物理性质和人文内涵不断的互相影响磨合。

对于任何艺术形式来说,所追求的基本表现无非一是和谐一是对比。就和谐来说,琴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受儒家的中正平和与道家顺应自然的影响,清微淡远是其基本基调,与其他音乐相比是“古声淡无味”。就对比来说,琴的表现除了一般的强弱快慢以外,更突出了虚实的对比,这是琴本身的物理性质所决定的,而这一点,也正是文人画和园林等其他类别的艺术形式所追求的。

中国古代真正的雅士往往追求“琴棋书画”皆精(这大约也和古时分类学不发达有关),促成了琴和诗书画的互动,体现在:诗词用作琴歌;琴在文人画和诗词中频繁出现。第一点已经在“《侠骨丹心》里的琴歌”中讲到了。第二点的例子也很多,不再一一说明了。

琴有所谓艺术琴和文人琴之分,相对于职业琴家将琴作为一种音乐艺术,文人更多的是把操琴作为修养个人寄托理想的一种方式。中国古代的文人向来是以“韵”来反对“技术至上”的。琴也好,诗书画也好,包括文人园林,都是追求内在的意韵而摒弃华丽的形式,匠气为人所不喜,“简”和“白”才是表达的方式。题材上则多用梅兰竹菊、高山、渔隐。所谓“琴者,心也”,顾惜朝对戚少商说“既然已经抒发了胸怀,又何必多弹”,倒是深解其中滋味。

对文人琴来说,最佳的演奏场所不在庙堂,而在园林。琴是文人之琴,园是文人之园,意是文人之意。有二三小舍,一池秋水,端坐于月到风来之亭(月到风来亭是苏州网师园中一景,网师则是我个人最爱的园林,小而精),琴声未起而琴意已在。又或是在郊野,山之颠水之湄,感受自然的力量。当然,真到了心中无一物的境界,也许差别便只在心境而不在场所,一笑。

前几天和朋友说起高中时的一些旧事,有个老师给我们讲武侠讲古龙,说“无剑无我”乃是最高的境界。这正是道家思想的体现,也是许多古代文人追求的极致。

说到武侠也不妨再多说一句,《笑傲江湖》所推崇的也正是这种“无剑无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这部书让我欣赏的另一点则是它的章回名。它不像一般的武侠小说用长句用诗词,而是所有章回名都只用两字,比如“传剑”、“迫娶”、“曲谐”这些,虽然个别的略显不工,但整体看来简约有古意,大赞。

回过头来再说琴,琴谱也在琴文化中起了相当的作用。前面讲过琴所用的减字谱,减字谱也好,工尺谱也好,中国的记谱体系注重的是指法和音位,这一点和西方记谱是截然不同的。许多微妙的变化并不能在反映在琴谱之中,而这种不确定和“即兴”正是琴乐、也是中国古乐最为迷人的所在。
拉拉杂杂说了这许多,再继续下去似乎有跑题之嫌。中国古文化博大精深,我们都只是小学生而已。不过知识是次要的,心灵的感悟才是关键,对不?

我看琴的未来

要尽力推广和普及琴乐和琴的知识,这肯定是应该做的。有人说,琴首先是一件乐器而不是古董,琴界不应该固步自封,我也同意。但是琴自古以来都是小众文化,要想让它为最广大群众喜闻乐见是不太现实的。如今有些人为了达到更好的舞台演出效果,对琴进行一些“改革”,改变一些指法的运用,求曲声不断令大众能闻,或是加以乐队的配合,以扩大音量使其更为大众所接受。叹气,若是为了吸引听众、迎合大众欣赏品位而改变了琴本身的特质,我觉得那实在是琴的悲哀。正所谓“弹琴不清,不如弹筝”。(琴器的改变也是重要的方面,到现在仍有很多人在质疑以钢弦替换丝弦的做法。)在这浮躁的社会里,有琴技而无琴心,那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跑个题,我自己做过一段时间的建筑历史保护,感触颇多。很多真正的好东西是毁得太多太快了。又好比苏州的园林,应该说是保护得不错,开放当然也是对的。可是旅游旺季里的苏州园林你去过吗?那真正是人声鼎沸一片嘈杂,大部分游客只是去看苏州园林的“名”而已。我不能说他们不对,可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谁还能静下心来好好体会一下园林的意境呢?园林还在,但园林之美还在吗?

很多真正的艺术还在民间。现实地说,现在爱琴习琴的人并不算太少,民间也不乏高手。我同意曾经看到过的一个观点,琴还是可以传下去的,真正有危机的是琴乐。对琴来说,只要还有爱琴习琴的人在,技艺就可以得到“活保护”,这一点已经比许多沦为“博物馆艺术”、只能得到“死保护”甚至完全灭绝的民间工艺与习俗幸运,当然许多内在的东西还要靠个人的体会。但琴乐的状况就更令人担忧。琴的历史虽然悠久,但许多古曲早已失传。现在所余一百五十多种琴谱中共记载琴曲三千余首,其中大概六百多是重复的曲目。这些曲目中经近代琴人整理打谱的只是百余首,而目前较常见用于演奏的就只有几十首而已。民国以来,特别是建国以来,也有琴人尝试创作,但可以说一首成功之作都没有。毕竟随着时代的发展,琴所依附的那种精神力量已经渐渐远去,无可挽回;几千年里始终采用的口传心授的教学方式也难以维持,而琴曲中有太多的内涵是无法用文字或者任何记谱方式纪录下来的。到现在,能够打谱的先生也已经寥寥无几。我真的不知道,琴是不是能凭着这么区区几十首曲子一直流传下去。

建筑的保护更多是体制问题,而琴的保护是社会的精神问题,当然二者都需要大众认识水平和整体素质的提高。我大学时代的老师陈志华先生从十几年前放下研究了一辈子的外国建筑史,带着学生上山下乡去做乡土建筑的保护,他说,“工作就像一场赛跑。你这里还没做完呢,那里已经拆掉了。”我们也许可以等,但有很多东西,比如古村落、比如琴,它们还要等多久又能够等多久呢?所有可以耐心看完这篇东西的人,现在或是将来,如果你们有能力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向别人推荐一首琴曲,请不要犹豫,让这些真正的文化瑰宝流失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吧。
好了,到这里这篇文真正算是告一段落了。拖了很久,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写出来就比较散也有点琐碎。我这样一篇东西其实和这里的主题并没太大关系,而且琴啊什么的放在哪个网站都是少人问津的。看过这篇文的人,如果可以从中得到一点知识或者对某句话有些共鸣,就已经足够好了。特别谢谢一剑一心、孤自荷和兰(顾盼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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