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播出了,各大论坛上重新沸腾起来,有人说好,有人说坏。不过总是让人欣慰,现在再也没有一面倒似的恶评了。在这个时候我总却忍不住有些伤感地想起《射雕》,也许,如果它在这个时候推出的话,不会是那样的下场的吧?
还没有看《神雕》,可是听说,张纪中这次又让主角提前出场了,不禁摇头微笑:他的四部武侠剧,总是这样憋不住劲,唯一一个例外,就是《射雕英雄传》。想到《笑傲》、《天龙》、《神雕》(据说)的台词都是现代白话,唯一一部拥有如原著般明清白话台词的例外,又是《射雕英雄传》;张纪中武侠剧里,男演员的头发总好披散着,用风吹着飞扬,而唯一一部把男主角的发型规规矩矩束起的例外,又是《射雕英雄传》。
舒缓从容的叙事,含蓄自然的抒情,其实这一部《射雕》,不太像张纪中后来的武侠片风格,反而更有《水浒传》的风范。微微泛黄的画面,像极了年代久远的古画,一集一集地看着电视剧,倒像是在慢慢展开一幅长长的手卷。
我喜欢它那舒展的结构,浓厚的人情味儿,含蓄而细腻的情感表达。它可以不顾“主角一定要先出场”这个铁律的约束,从容地铺叙草原上小郭靖清贫却不寂寞的童年。它可以在叙述情节的同时,展示给我们一个富有生活气息的江湖世界。我并不喜欢里面郭靖杨康的演绎,然而在一气呵成地看完全剧的过程中,他们的表演却也有多处可以动人。也并不喜欢黄蓉的造型和配音,然而看得久了,最难忘怀的,却还是周迅灵动的眉目,轻盈的身影。铁木真、包惜弱、江南七怪……这些在以往的版本中被大而化之的人物,在这个版本中有了生命。忘不了重回中原时,韩小莹镜中染霜的两鬓;忘不了包惜弱将铁枪对准自己时,唇边一轮温暖的笑晕;忘不了李萍在蒙古大帐中大义教子时,眼角落下的一滴泪……还有那一群带着黄沙青草气息的草原儿女,直往直来的处世,爱就爱,恨就恨,要结拜便结拜,要打架便打架,从不掩藏自己的感情,放牛牧羊、驰马射雕、饮酒行猎,生活得单纯而自在。很多人说《射雕》不像武侠剧,的确,它和现在流行的武侠剧(包括张自己的《天龙》和《神雕》)太不同了。在那些武侠剧中,那些人物都生活在离我们很远的另一个世界,而在《射雕》(也许还要加上王新民的《连城诀》)中,所有的人,我都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呼吸。
《射雕》有很好的编剧,他们写了一些很不错的台词,以前我并没意识到这一条。而在看了《天龙》和其他的一些武侠电视剧后,我开始怀念《射雕》的语言。记得在金庸茶馆上认识的一个香港网友秋盈,她对黄药师在妻子玉棺前那一番自言自语非常赞赏,她说94版《射雕》里,那个黄药师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阿蘅,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让她想笑。而新射雕的这一段独白,平静的表面下隽永深情,细思细想,令人泪下。——而这部戏里好的台词,又何止这些!还记得小郭靖与小华筝争吵时的“你爹是小木牌”论吗?还记得郭靖安慰洪七公的“我七个师父最初也嫌我笨,后来习惯了”吗?还记得裘千丈在归云庄的一段长长的牛皮吗?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不是让人莞尔呢?太湖里烟光水色中,黄蓉微笑着对郭靖说,这里很不错,“我们就在这湖里漂着,看看天,看看云,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这又是多么的宁静高旷的心境呢!还有郭靖埋葬几位师父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数着他们对自己的好,虽然是极平常的话,听起来,又是多么的令人悲伤呢!
忘不了赵麟的音乐,雄壮的、流丽的、凄凉的、欢快跳跃的……蒙古的长调、黄药师的碧海潮生曲、合适的主题歌和片尾曲……而最喜欢的,莫过于郭靖黄蓉在牛家村密室里的时候,黄药师的那一曲箫声,那么婉转的,幽然的,带着一丝思念的忧愁,一唱、一叹,散入夜风,让蓉儿听得泪下,也让屏幕外的我眼眶潮湿。在张纪中的金庸剧中,这一部《射雕》,拥有最好的音乐,这一点,已无可置疑。
我还忘不了《射雕》的取景,那草原是一望无际,那太湖是万顷烟波,那江南是山水秀丽,桃花岛花木葱茏,每一处都有自己的个性,每一处都能配合当时的剧情。哪怕一丛芦苇一湾浅水,都能组合成一幅清雅的图画,不是名胜,可仍然具有和山水名胜同样的魅力。
不知道为什么,在张纪中以后的剧里,大悲大喜的剧烈情感抒发得更加淋漓尽致了,那些令人低徊不已的细腻情感却越来越少了。情节紧凑了,场面更壮阔了,那些可以让观众回味的好台词却不见了。费尽心思到最美丽的地方取景,画面的意境却不见得提高了。朴素、雄浑、真实感,渐渐被华丽、精致、唯美所取代,我不知道,这是进步呢,还是后退——也许,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更加“武侠味”了吧?
只是我,大约是太过怀旧,在这个时候回首《射雕》,仍然不禁怅然若失:如果当年,《射雕》遭遇的舆论环境能够像现在这样,张纪中是不是就会坚持原来的风格更久一些?他现在转变了以后,是不是从此就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