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看喬峰和阿朱,十年後再看,看蕭峰和阿紫。喬峰,蕭峰,傾倒胡漢多少英雄淚,願血都成淚,再與喬峰相擁抱。阿朱去了,阿紫來了,春去夏來,夏去秋來,換了顏色,變了心情,然英雄氣概長存,痴迷愛意不減。阿朱自江南水榭中走出,俏美愛嬌,身為人婢,自然善解人意,善良可親,喬峰不懂女人,喜歡阿朱,就是因為在他最痛苦無助的時候,有阿朱相依相伴,妙語解頤,知他心意,可引為知己。
而阿紫在弱肉強食、你死我活的星宿海長大,爭強好勝,為自己打算是生存的必需,她聰明剔透,當然也知道如何體察別人的心思,但她的“善解人意,迎合討好”是用來保命和作弄旁人的,並不基於任何人間溫情,在她可生死與之的人面前,她渴望愛,但又不知如何去愛,她只能以自己強迫式的長相守表達著自己熾熱的情感,她不會迎合討好,事事做到蕭峰心裏,她有她的隱忍和脆弱。阿紫劈壞他義母的紡車之後,蕭峰怒道:“你給我出去!這屋裏的東西,你怎敢隨便損毀?” 阿紫道:“出去便出去!”快步奔出。她狂怒之下,走得快了,砰的一聲,額頭撞在門框上。她一聲不吭,摸清去路,仍是急急走出。蕭峰心中一軟,搶上去挽住她的右臂,柔聲道:“阿紫,你撞痛了麼?”阿紫回身過來,撲在他懷裏,放聲哭了出來。這一節實在是點睛之筆,阿紫在自己的愛情中備嘗的委屈、她的倔強、隱忍、脆弱一覽無餘,而蕭鋒對阿紫似兄長、似父女的憐愛之心已然躍入眼帘。此刻維繫他們情感的,已不僅是阿朱的臨終囑托,更重要的是兩人相依為命的歲月積澱。
喬峰為了阿朱,在聚賢莊九死一生,蕭峰為了阿紫,燕雲十八飛騎闖少室山,也是舍命相救,這種在萬人矚目下被曠世英雄相救的感覺令阿朱和阿紫都心醉神馳。她們對蕭峰的仰慕和愛戀是一脈相承的,阿朱臨死時,叫蕭峰照顧阿紫,也叫阿紫照顧蕭峰,其用意恐怕還是為了蕭峰,怕他一世孤獨寂寥。其實阿朱與喬峰的塞上舊盟不知不覺中已由阿紫替她實現,阿紫與蕭峰“在大草原中西行數日,當真四方眺望,都已不見草原盡處。其時秋高氣爽,聞著長草的青氣,甚是暢快。草叢间諸般小獸甚多,蕭峰隨獵隨食,無憂無慮。”蕭峰是豪俠之人,對女人本不甚眷戀縈懷,如果阿朱不是被他打死,此刻在他身邊,他的無憂無慮裏或許會多一分心醉神馳,而此時同行的阿紫在蕭峰身邊日益康復,蕭峰對她千依百順,她也“為人確實很好”,阿紫在他心裏已成為親人,這種無憂無慮裏便會多一分平安喜樂。對於缺乏女性關懷的蕭峰來說,這也未嘗不好。
阿紫僅最後一節營救蕭峰算是做到了蕭峰心裏,因此“在蕭峰眼裏瞧來,自從識得她以來,實以此刻最美”。阿紫的愛情在最後一刻以無比慘烈的方式釋放,其慘烈程度甚至不亞於蕭峰的悲壯程度,她的愛情同蕭峰的英雄豪情一樣,無比的絢爛、無比的熾烈,無比的悲壯,以至在人間釋放必得以生命殉葬。如果說阿朱是順應人心的一筆溫和的紅暈,阿紫就是因“求不得”無法釋懷,而濃得化不開的一筆重彩。蕭峰在備嘗人間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之後,仍不得解脫,最終以生命殉葬了俠義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