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那个巨大的孤独背影 by 基督山伯爵

看大陆版电视剧《天龙八部》的时候，正是2003年春节期间。那时候北京早已是冰天雪地的严冬了，东京仍然到处都是绿的，没有酒酣耳热的春节气氛。我一个人蜷缩在商务处自己的小屋中，连续两天两夜，终于熬到全剧结束。雁门关外，胡军演绎的萧峰将钢刀刺进胸膛，乱发飞舞中，曾经无比凌厉的眼神变得温暖而又平静，像一个要回家的孩子，电视里再次响起王菲的歌声：“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泪眼模糊中，我抬起头，看着窗外宁静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觉得生活一瞬间离自己那样近，又那样远，时间仿佛静止了。
多少年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中学时候读金庸小说，常常是“中了爱的迷毒”，挑灯夜战，通宵达旦。即使合上书卷，故事都远去了，那种“篇终接混茫”的怅惘感觉，仍然会在身边久久盘旋，萦绕不散。后来随着年龄渐长，读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一步步走入人生的正题，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生活变得越来越现实，心中那个装满感动的空间也越来越小了。未曾想到，在这个2003年的冬天，在异国他乡，当《天龙八部》小说中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情节，用电视语言一幕幕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不知不觉被深深感动。《天龙八部》的生态世相也许就像书中的佛语说的：“如梦亦如电，当作如是观”。英雄的故事已经曲终人散，唯有萧峰那个巨大的黑色背影，仿佛定格在视线尽头，在心中挥之不去：
……杏子林中，被逐出丐帮后，淡淡朝阳中愤然远去；天宁寺外竹亭中，从西夏武士手里救出朱碧双姝后，大雨里默然而去；黎明晨曦中，一乘马急促驰过山脊，消失在空旷的原野深处；从星宿派手里救出阿紫后，夜色里悄然离去。在2003版《天龙八部》里，这是一个独特的意象，间断地闪回在萧峰的命运故事中，突出了这个人物的性格主题。
我一直觉得，金庸在萧峰这个人物身上倾注了古希腊戏剧美学精神。这个人物终生的遭际，始终贯穿着朗吉弩斯所说的“恐惧与同情”。看《射雕英雄传》的时候，感动于郭靖对信奉的价值追求的执著，在叹服郭靖人生观不二选择的坚定时，又不得不忍受那种道德自虐式的压抑感。在萧峰身上，已经看不到郭靖式的抽象道德理念，有的是在胡汉的夹缝里，在自我身份没有办法获得认同的荒谬中，人物悲剧式的挣扎，和挣扎的徒劳。在聚贤庄血腥的杀戮，在雁门关与阿朱重逢，接下来寻找“带头大哥”，一步步走入命运的谜团，终于在青石桥头，在一个大雨夜，打死了唯一的真爱，也是孤独人生唯一的知己——阿朱，“相约塞外牧羊”的爱情约定被亲手断送。奥荻普斯王在复仇过程中，主观的努力也始终无法超脱命运的掌握，他占有了仇人的妻子，可是这个女人却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萧峰最后也终于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大恶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命运不断呈现出悲剧性和残酷性，揭示出存在的荒谬。人物在徒劳的挣扎和毁灭中，就达到了恐惧的震撼和悲悯效果。萧峰源自于边陲民族血统的野性，那种不压抑自己的“虽万千人吾往矣”气概，多少衬出了我们一直坚守的世俗道德理想的苍白。2003版《天龙八部》通过胡军的精彩演绎，成功地避免了又一个“郭靖”的出现，使我们在这血与泪的、急剧爆发的生命力面前，一扫心中闷气，胸中腾起万丈豪情。
始终不能忘记得的是萧峰身临绝境时候那种仰天狂吼，每每让我颤栗，让我惊心动魄。这一瞬间，想起了鲁迅笔下的“孤独者”形象，他“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里，徘徊在旷野上，吼叫中夹杂着孤寂和惨伤”。鲁迅笔下的“孤独者”都是先驱者，他们过早地明白了某种价值，只能站在精神的前线，忍受启蒙者的巨大孤独。因此鲁迅把“战场”也看成寂寞的，他最忌惮的就是这种荒芜的“精神战场”，在曾经的朋友都一一舍己而去的时候，只能品味“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的空前寂寞与悲凉。萧峰的狂吼里，分明也有这种来自精神世界最深处的寂寞。记得在原著的结尾，当耶律洪基知道萧峰自杀后，心中一阵迷惘，不知道这个汉子在契丹与大宋之间，究竟要选择什么？丐帮长老吴长风捶胸大哭，说乔帮主，你虽然是契丹人，可比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汉人强一千倍、一万倍。书上说，蹄声响处，辽军千乘万骑向北撤去。众将士不住回头，望向地下萧峰的尸体。每次读到这里，都是彻骨的寒冷，鲁迅说，先驱者的血都白流了，萧峰追求的和平主义的价值观，终因超越了民族边界，超越了时代思维，所以他只能是寂寞的。他的死，不仅让人痛惜一个绝世英雄的毁灭，更让人品味到在先驱者远行的背影里，那种旷世的寂寞与悲哀。
电视剧的处理删掉了对萧峰死后的反思，极力渲染了萧峰自杀时候的悲剧气氛，具有了现代传媒的震撼效果，但少了让人奇寒彻骨的悲凉思考。但终究这是一个绝世英雄的毁灭，在阿紫绝望的狂吼里，在大宋、契丹、西夏、大理众英雄悲伤而漠然的表情里，仍然一遍遍泪湿前襟。随着阿紫最后抱着姐夫冲向那白云缭绕的深谷，英雄终于远去了。心里只能用这样的念头来安慰自己：也许萧峰是幸福的，毕竟他是为了自己的追求而毁灭，以一己之命换来宋辽数十年和平，死也值了。更何况，在那白云深处，还有一个叫阿朱的姑娘在等着他，要和他一起牧羊、看星星……当终于从悲剧中走出来的时候，看看窗里窗外的凡俗人生，使我在整个春节期间，心里都充满了感动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