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时光的流逝在她心中早已如风过无痕。一切皆如蜻蜓点水，涟漪绽开后又破碎。只是，为何她的记忆里还独藏着那一个日期？
想来，十六年之约快到了吧。
几日前，那个将满十六岁的少女还来找过她，花一般灿烂的年华，灼人眼目。犹记得当年，襄儿当出世便历经凶险，但他却尽力护她周全。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襄儿的姐姐砍了他的手臂，还是误伤了他的至爱。他始终关心、维护着襄儿。
襄儿或许根本不知道吧，有这样一个孤独、桀骜、专情的传奇男子，曾那样关爱着那时还尚在襁褓中的她。想到这里，程英微微叹了口气——其实自己，是隐约羡慕起这小姑娘了吧？浮在回忆上的水雾渐渐淡去，往事如雨后的山水般明朗起来。
那一个星光淡淡的夜晚，他与完颜姑娘在溪边坐谈，他吻了完颜姑娘的眼睛。当时的她不知为何，心中轻轻一跳，仿佛有张无边巨网当头罩下，把她的心裹得紧紧地。她本不想如此突兀地打断他们，但为了被擒的表妹，她还是站了出来。
后来见了小龙女，她才知道，那才是他心中的至爱。她只有轻叹一声，悄然退出。
有时她常想，在小木屋为他疗伤的那段日子，当真是此生最快乐美好的时候了。从小失去父母的她，即使本性恬淡温和，在姨丈姨母一家面前，也难免有寄人篱下的疏离感。后来跟随东邪学艺，那位古怪的老人行踪更是飘忽不定，也使她产生了深深的寂寞。所幸天性淡然，才不致使性子变得孤僻古怪。
在木屋中，她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做的食物，心中就升起了那么一种愿望：要永远守着他，为他缝衣做饭。但她知道，那只是奢望。他心中的人，始终是翩然若仙子的小龙女。
没有人知道，在深夜独处，用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思念的感觉，是多么微妙。它夹杂着欢欣、苦涩、喜悦、惆怅以及寂寞。“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里的这句话，初读时无法领会当中的感情，倒不觉得有多么好。后来遇到了他，她脑海里蓦然就浮起了这句诗。他其实算不上世俗标准的君子。但在她心中，他没有世俗君子的迂腐虚伪之气，他的不羁、义气、狡黠、狂傲、邪气、豪爽、温柔，早已胜过任何人，成为她心目中的真君子了。
一遍遍在纸上挥霍着情感的时候，有苦涩，也有甜蜜。望着这些凌乱的句子，她心中一阵热流一阵寒流交替涌出，使身体瑟瑟发抖，心却无比甜蜜。但她最终用颤抖的手，撕掉了那些写满“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纸，也撕掉了她的心。这些话，她永不会对他说出，只要他好，她就满足了。谁能领会此刻她心中的孤独呢？
在李莫愁寻上门的时候，她把救命的锦帕给了他。他和表妹，都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啊。只要他们平安，她不畏惧死亡。令她震惊欣慰的是，她握住自己和表妹的手，慷慨陈词，不愿独活。那一刻，她已知道——这一生，再不会为别的男子写下自己的思念了。
尽管在他把自己做的新衣随手借给李莫愁时她有过黯然，尽管在他要与自己结拜为兄妹，从此划清界限时她有过悲伤，但所有的忧伤都抵不过他要结束生命后她的恸。小龙女并没有碰到什么南海神尼，十六年的等待是一个谎言。当他终于明白，爱人可能已在绝情谷底化为白骨，他一定会选择长眠白骨身旁。
程英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十六年之约已到。当她立在断肠崖边，望着底下缠缠绕绕、分分合合的山岚，心中恍惚茫然，无边的孤独与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他终于跳下去了，去陪伴他的爱人了……只是，襄儿也随他跳了下去。她是知道的，——那样一个男子，谁不会为之倾心？只是苦了襄儿小小年纪，却从此在他的传奇中沉沦下去。
不能同生，只求共死。她想若换作是她，也会随着一起跳下去吧？
幸运的是，白雕把襄儿从崖底驮了上来，她高兴中夹着欣喜：就要再见了，不知他好不好……有没有尘满面，鬓如霜？但是白雕死了，黄蓉师姐、无双表妹、一灯大师、老顽童、师傅……那么多关心他的人都冒险下到谷底找他，他却如黄鹤一般杳无踪迹。
难道他真和他的爱人，化作高天流云，汇合到一处，永不分离了吗？程英缓缓望向九天之外，其实什么也没看，茫茫地自己也不知看向哪里。
回到襄阳城，她看到无数血与火的纷争，累累白骨堆成的道路刺伤了所有人的眼睛。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她和数万襄阳将士们一起投入了战场。但是，硝烟弥漫中，她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与一位仙子般的姑娘携手而来。漫天风烟鼓动了他们的衣袂，飘逸若仙。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啊。她怔怔看着，感到烟尘有些辛辣刺眼，一小股热流从眼眶中缓缓流出。
再见到他，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欣喜、苦涩、愉悦、忧伤……她想上前挽着他的手问他过得好不好，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衫、散碎的鬓发，但她只能站在一旁微笑着，听他叫她作义妹。
其实她的身世如他一般孤苦，但她却没像表妹一样转了性子，对别人狠辣无情。她始终是天边初升的一弯淡泊宁静的月，洒下漫然温暖的光，却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底。任那带刺的爱把心刺穿，鲜血淋漓，表面却仍温和谦逊、恬淡有礼。
她万分珍惜着与他相处的每一瞬。分明知道无从掌握亦不能拥有，她却始终虔诚而执著的坚守着这段感情。即使不能相守，亦不容他在自己的记忆中被尘封。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夕阳洒下漫漫余光。万顷翠竹在风中飒飒作响。那一片青绿之中，一袭碧色静静伫立，手中玉萧尚余一缕调子，最后一只归鸟已然隐入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