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ngwan 文
陆家庄群戏片断,从最初的郭靖许婚,到最终郭靖痛怒难当的特写,拖出杨龙离去,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剪影余绪,只有看过,方知此片断神完气足的魅力。内地武侠剧擅长在群戏中,通过对特定时刻富于含义的神情的摘取刻画,表现出在场多人的情态与心理,此处又得到证明。
有网友评论这段戏人太杂镜头太乱。这点不敢苟同。偷工减料人丁寥落的群戏拍法,我早就看腻了,既然是众人集会与宴饮,自然要拍出密集的样子。摄像机往厅堂正中一架就再不怎么挪窝,旁观者分列左右,主角在中心表演,顶多给主角来几个特写的拍法,我也早就看腻了。在我看来,片断中许多分镜头的角度、囊括的人数与具体人物、选取的表情,显然经过细致的安排考量,用以充分展示人物心理与人物之间的联系。杨过说“郭伯伯若有任何差遣,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背对镜头的郭靖领情地轻轻点头,这是侧写郭杨间的恩义;龙儿话音朗朗:“过儿不会娶你女儿的”,画面右下角芙儿沉不住气,不禁站起(是惊,是怒,还是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显察的酸劲,就留给看官见仁见智了),这也是侧写人物关系;从杨龙的立足点,隔了烛台看小甄被赵志敬要挟作证,甄的痛苦惶恐,因为有与之密切相关的这对情侣的观照,更令我觉得可怜可叹,这还是侧写人物关系。若硬说单拍杨过、龙儿说话即可,为什么要让郭靖的后脑勺、芙儿站起的动作出镜,就未免对导演的用心失察了。
卫道者孙不二怒而拔剑相向,不需要细描神情,老孙怒而已,旁边四五人劝而已,所以这个镜头塞人较多;到了需要细雕主角的神情变化时,导演是不吝虚化次要人物和背景人物的。面目模糊的人群对困兽般的过儿形成有力的逼压之势,也可见抵抗礼教之险难。
杨过倔对郭靖,不肯低头的眼神是可以预料的精彩,这是晓明的长项。而伴着“我家世寒微,人品低劣,怎能配得上郭姑娘”的对白,那种青年男子推托长辈许婚,微微忸怩、羞涩,却认真的表情,我更喜欢,熟悉而真切,似乎就发生在我身边。总是朦胧觉得大陆演员与香港演员,在表现含义相同的神情时,味道有着不同。姑妄说来,比如同是无奈地拒绝,前者暧昧含混些,是云蒸雾罩的无奈;后者略明快,是流水不驻的无奈。前者透着我熟悉的家常、内陆的风土,于我更亲切些,这许是我偏爱内地武侠剧的原因之一吧。
杨过给郭靖下跪的场面固然动人,但演员的表情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偏爱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美,因此郭杨长篇幅的对手戏里,我最喜欢的是“为什么,为什么连郭伯伯都不许我”这句。这是杨过在片断中表情最伤痛软弱的一处,他可以横眉冷对着满堂宾客,但一转过头来面对郭靖,纵然他再心高气傲,也不禁流露出孤儿哀告的声调。杨过从小心心念念神往的,侠义过人武功高卓的可敬父亲形象,与郭靖这位真人完全重合。然而现在他却要令“代父”痛心疾首了。论人格,言语堂皇的赵志敬只是卑劣小人,而郭是真君子;论情份,相较黄蓉一直不断头的暗暗疏远提防,郭待杨也是不搀水的好。崇高是真的,情份是实的,所以逆了崇高碎了情才格外的创巨痛深。开弓没有回头箭,一瞬的软弱过后,杨过的表情逐渐冷凝,仍回到那句斩钉截铁的“我偏要她做我的妻子!”走到这步都是为了她,走到这步也所幸还有她。龙儿默默握住过儿的空手,他握剑的手也随即放下。好男人的身边还是不能没有好女人。杨过是幸运的,郭靖又何尝不是。最后能够痛郭靖之所痛,心疼落泪的,也只有蓉儿。这男儿的恩怨,女儿的柔情,都是一般的剪不断,理还乱。
与郭靖决裂后,杨过携龙儿离去。龙儿依然思无邪,目澄秋水,唯君一人,与过儿的神色凝重形成鲜明对比。他们从蓉儿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走开,从小甄欲看却不敢抬头的惶愧中走开,走在郭靖的悲哀后,走在赵志敬的窥伺前。他们到底还是走了,而我却感叹导演能把一个简单的走人拍得如此意味不尽。
片断中的郭靖,让我想起我非常喜爱的周野芒(水浒中的林冲)和陆剑民(汉武大帝中的卫青)。这些年长的男子呵,他们笑容的温厚,怒容的恳挚,比年轻演员更令我心动心痛。黄蓉比较合我的眼缘,目前看来机灵、端稳、深情都有,虽然我也希望蓉儿再漂亮一些。莎莎的扮相不错,很符合原著中“脸色白嫩双目流动秀眉纤长”美芙儿,等着看她的更多好戏。
除却情节主干,佻挞的小武狠狠吐出“猪狗不如”,而稳重些的大武则撇嘴鄙视;杨龙离开后,特写一笔芙儿的怒而离去;龙儿询问过儿“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在一起”,得到回答后,沉吟了不长不短正正好好的一小段时间……这些细枝末节用心而贴心,都是我喜欢的。
有人不喜欢小甄的胡子,而我恰巧见过身边的某位男生留这种胡子,有生活基础,所以倒不觉得突兀。这撮胡子配上甄失魂落魄的脸,是一副古怪而凄惨的模样,恰合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惨淡人生。
我一直为射雕被妖魔化感到遗憾。这段重头戏又让我想起射雕中的李萍之死。两者情节的流畅优美,骨子里的细腻与克制,演员的真情流露,音乐的妙合无隙,我都很喜欢,又岂是某些人扯张剧照笑骂垃圾所抹煞得了的。
片断两情相悦据说是神雕开拍的第一场杨龙对手戏。我很感谢导演要求or允许过儿将撒娇倚赖之态演出来,这更符合杨龙恋所应有的情态。杨龙之恋由早期的龙照拂杨倚赖始,随着龙儿心态的变化和杨过的逐渐成熟,龙儿于照拂之外渐生倚赖之心,而过儿起了保护之念。与此同时,二人对爱的感觉、对二人关系的定位也明晰起来,不再如早期那样懵懂,因而师对徒、姐对弟、男子汉对娇弱女等意义上的照顾和仰赖,迅速顺畅地转化成情侣间柔情蜜意的互疼互惜。而他们两个都能从疼惜与被疼惜、撒娇与被撒娇的双重身份中,得到最大程度的情感满足。相比靖蓉之恋,杨龙恋少了几分洒落大气,多了几分喁喁缠绵。原著里杨龙谈情说爱的段落,许多都是很有些“肉麻”的,这可能也是有些人不喜神雕的原因之一。不过杨龙都是从小缺失温情的孤儿,杨过被排斥在温情世界之外,龙儿所受的教导是克制心意不可动情。所以他们一旦接触到温情柔情的甜美,会比别人“贪馋”些,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亦菲笑容温煦,拈线的动作也当真优美,更兼配上细柔纤长,百转千回的衷曲,我是女子,都不禁为之心念一动。草野烟阳,远远的,是规整的庄院。这样的美景佳侣令人欣赏,也好叫人生出天意难久的惆怅。
自打看原著,一直隐隐觉得人生苦短,杨过还不如顺水推舟,娶了程mm或襄儿呢。但眼看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着落在屏幕上,眼看着过儿带着一点撒娇说“我一个人出来,没人管我”,一点对自己的嗔怪说“一见了你,我满心欢喜,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脸等着她来拂拭,衣上的破洞等着她来缝补,情不自禁地想往她身边偎依(第一次未能得逞,因脸上脏被捉住;第二次成功,呵呵),贴近这永远不会消失的温暖与安全。而龙儿揽着过儿,面上的表情,又是何等的愉悦安乐、心满意足。只能感叹这样贞静宁馨的二人世界,也的确是没有第三个人涉足的余地的。
看这段片花的体验很有趣,就如我当真撞见了一对特意避开众人的小情人,作为窥视者,有点兴奋有点羞。毕竟,神雕是我从小喜爱的作品,在我心中地位独特,待搬上荧屏,较之寻常电视剧,自然感触尤深。他们拥抱时周边的花朵也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附近的山上遍开的那一种。最常见的是粉色和白色,花瓣约一指长宽,荷瓣形状,拥簇着几圈嫩黄的蕊。天敞山环,风吹过花海,一个淡淡的笑容,是不是真的可以,心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