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北京冬天的味道
什刹海
对我来说,什刹海是个承载了太多过去的地方。幼时游泳滑冰看荷花,已经是久远模糊的记忆。那鸟笼棋局的闲适,却正是北京的味道。
高中的时候常常一个人从学校跑出来,到宋庆龄故居,到恭王府,或者只是在柳荫街上闲逛,幻想那些老房子里曾发生过的荡气回肠的故事,甚至可以想象纳兰性德的童年时光。
大三的课程设计,博物馆,我舍弃了老师选好的地段而取什刹海。那个冬天常从城市西北到那里,很多次。游走于灰墙黛瓦的小胡同,也在荷花市场淘到心爱的旧货,雪天里在“烤肉季”外吃冰糖葫芦,晴空时倚银锭桥观西山。那时我正无可救要地暗恋着一个男孩子,后来那段恋情结束在开始之前,刻骨铭心得令我不敢回首,什刹海便也不再去了。
再到那里,是出国以前,和朋友一起。重又漫步在曾多次流连的银锭桥畔,夕阳正落山,湖面上有悠悠的小木船和初上的花灯。
离了故土后常常想起北京,想起春天的风和秋天的落叶,也想起什刹海,连同那些在湖边嬉戏的孩童和胡同里步履蹒跚的老奶奶。
还记得林语堂笔下的什刹海。木兰立夫们在什刹海旁品茗吃莲子,高楼看涨水,那是怎样的风情啊。
如今的什刹海已经变了很多,可是曾经那样的一片水,柔漫,简直要漾在里面,与水草抵死缠绵。
琉璃厂
虽然建筑是假古董,却并不妨碍我对琉璃厂的喜爱。
从长椿街的路口下了车,沿着一长串的中国书店一直穿过去到海王邨,看得人眼花缭乱,并不会嫌那段路太长。
我自小便爱附庸风雅,专喜欢那种古旧的气氛。逐家店铺走走看看甚至摸摸,或者随便找一家坐下来,看师傅给别人刻各式各样的图章,也可以乐融融地消磨掉一个下午。
荣宝斋自不必说,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琳琅满目,不过咱外行人也只得看看热闹。倒是大学时跟着先生探访过一个浙江民间的家具收藏家,听他讲了些家具鉴别的常识以及其他相关年代鉴别的相互印证,再去看时便觉得有点收获。
西边的华彩是我所知音乐类教材最全的地方,也兼卖乐器,总吸引着不少专业或者业余的学生。
对了,以前海王村路口上有个很小的馆子,做的糖醋里脊极好吃,如今是早已不在了。
中国书店
琉璃厂的中国书店现在似乎变小了很多,不过仍是几家门市中最大最集中的,东西算是比较全,我最爱的是那些翻印的古籍,只是价格不菲。
隆福寺那家旧书多,如果有时间就去慢慢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淘到宝,有些东西要是错过,也许以后几十年在市面上都找不到了。去那里的人似乎也相对固定,很多都是熟面孔。听老人们讲早年间许多大藏书家和名人学者都是隆福寺书肆的常客。
灯市东口的那家中国书店感觉上要新一点,是我看到最早的港台版书籍的专卖,那时候觉得印刷装订都比内地的书好很多。我还在那里看到过有卖列宁格勒藏本《石头记》,要几百大元,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是个穷中学生,眼馋了好些时候,直到那套书从架子上消失才算罢休。
首都剧场以及其他
南到王府井,北到美术馆,这一条街是我最喜欢步行的一段路。
灯市西口,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是邻居。上次回去路过那里,门面已然比当初气派了许多。我最早的一本关于纳兰性德的书就是在那里买的。
往北是首都剧场,人艺的大本营。我是人艺的忠实粉丝,十几年如一日,甚至曾经打算去读舞台美术专业的研究生,不过最终放弃了。当初首都剧场还没翻修的时候,人艺的新戏大戏是三档票价,40元60元80元,老戏便宜一档,20、40、60。那会儿咨讯可没现在这么发达,有消息就赶快去抢票,有时买到中档最好的位子,可以高兴好久。后来剧场翻修了,票价也涨了,戏却不如从前。去年他们到这边来演《茶馆》,我去看了,说一点不失望是假的。最近看到濮存昕引发的关于人艺的争论,十分希望这可以成为一个转机。
风入松、万圣之类都还没出现的时候,三联是最早的有“人文”气息的书店。那里的文化和时事类期刊非常全,自己出的《读书》和后来的《三联生活周刊》更是招牌。我也曾是坐在楼梯上看书的人们中的一个。
隆福寺早已没落,记忆中夏日傍晚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那么或者不提也罢。
上大学时常去美术馆,看得懂看不懂的,总也受点所谓熏陶。没少在对面的美术用品商店烧钱倒是真的,那些漂亮但是价格昂贵的卡纸和工具们啊。
香山
植物园、樱桃沟、曹雪芹故居,各有各的回忆。
记得最清楚的倒是那个初夏,一个朋友自英国回来,我们几人相约去爬香山,正赶上雨。在山下的静宜园长廊里听琴观鱼,廊外大雨如注,青山正湿,一时间竟是痴了。后来到了山顶,就在伞下品茶吃瓜子,彼时的琴声挥之不去。
那时我所经历过的最最清冷的一个夏日了,却是有山有雨有琴有茶,还有淡如水的朋友。
长安街印象
曾经有一个傍晚,我沿长安街骑车从东向西,天色渐暗,刚刚过了天安门的时候街灯突然亮起来。那一刻真的感到很震撼,原来这样的感觉就叫做“华灯初上”。
长安街,其实也很美。
圆明园
圆明园离我们的大学很近。以前去苏州的时候,有个同行的女生说“他们在这里多幸福啊,有这么多不同的园子。哪里像我们,谈恋爱只能到圆明园,早就不知去过多少回了。”不禁失笑。圆明园适合谈恋爱吗?我并不觉得,至少我自己没有这样做过。
曾经想要去画夕阳下的残垣断壁,可是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画纸上还是一片空白,大概自己的水准到底不够。
大多数时候圆明园是很静的,比许多所谓名胜要静得多。对着荒凉和残破,可以静默,或者,适合吹埙。那种感觉,大约和木兰立夫面对泰山无字碑时的无言相仿。
关于圆明园的保护已经吵了很久。类似的争论看多了就觉得疲惫和麻木。有些事情在我们看来也许并不复杂,但对于决策者来说就是体制问题。很佩服一些老先生,愿意一直站出来说话。到底不再是当年梁先生保卫城墙那样的时代了。这样的坚持,终会有一小步的胜利吧。
我在另一个BBS上一直用这样的签名:不朽的是石头,不是建筑。
北京最美的秋天
郁达夫写过《故都的秋》,在他笔下的那种清冷、寂静和悲凉,似乎是深秋或者初冬给我的感觉。
在我看来,北京的冬天是灰调子,秋天却是暖暖的。北京的秋天有一种特别大气的高远和明亮。真正的秋天很短,短到只有两个星期,然而九月或者十月里的这两个星期却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只有那时才能看到那么高的天和那种纯净的湛蓝天色。
秋天里实在应该登高。去西山,看漫天的红叶,或者到古北口,看看真正古老的长城。在天与地之间,那种开阔令人直想站到更高更远。
秋天的水是明媚的,不似江南的柔,是清澈开朗的另一种媚。不经意间的舒展却正是北京的气度。
冬至吃饺子
大学里有一年的冬至,我和两个女朋友一起到东门外的小店吃饺子,其中一个朗朗地笑说这一天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呢。那小店真是破烂,可热腾腾的饺子却真是美味,我们吃了好多。不久那个小店就拆掉了,可是以后的每一个冬至我都会想起那个暖洋洋的晚上。后来毕业了,大家天各一方,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有时联系,有时不,享受或者挥霍着青春。
说“耳朵会冻掉”的是个奇异的女子,敏感又尖锐,有人说她是激进的文学青年,也有人说她是在颓废的生活里浪费自己。她是东北人,家里很有一点钱,还有两个同样优秀又有才情的姐姐。
我们在专教的座位有很久都是挨在一起的。她不喜欢做设计,我们在设计课上都常常没有东西给老师看,只好和他或她胡侃,名曰“空手套白狼”。好多个交图前的日子,我们忙得焦头烂额,一起在专教吃汉堡喝咖啡熬夜画图说胡话。
毕业以后她去了英国,读了个建筑史的学位。看她发回来的照片,我暗暗惊诧,觉得她那种恶狠狠的毫不留情的艳丽与英伦阴郁的背景再和谐不过。
后来我到了美国,她去了广州。她彻底放弃了建筑,靠写东西为生,写娱乐评论,也写农民生活现状的专访。
再后来我们很久没有见面。有时我会想起,在青春飞扬的大学时代,我们曾经一起逃课,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激淋,看来来往往的漂亮女生。那时候的太阳,是暖暖的那一种。
露天电影
八十年代里的一个夏天,我们借住在爸妈工作的学校。学校门口正对着地坛公园,那里便成了那一年消夏的最佳去处,公园本身倒没太多可说的,可是每个星期一次的露天电影却给了我很多乐趣。记的最清楚的是一个傍晚,刚刚下过雨,正好放《画皮》,阴森的气氛弥漫在小广场上空,雨后幽暗的公园斑驳的树影仿佛都成了电影的背景。到那美女脱掉画皮变成鬼怪的时候立刻有小孩子哭了出来,我没哭可也怕得要命,只得死死揪住妈妈的衣服,手心里攥的全是汗,连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也无暇理会。后来虽然陆陆续续也看过不少恐怖电影,可是再没有一部能给我这样身临其境的感受。
之后我们搬出了学校,很多年再没看过露天电影。直到上大学时和朋友出去玩,有一晚到蓬莱,海边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放电影。我们就在露天的大排档吃海鲜喝啤酒,有拎着吉他的小姑娘在一旁卖唱。周围闹哄哄一片,我看着刘德华的面孔在大屏幕上时隐时现,感觉很安全。
梅园和北京的奶酪
光是写下这题目,俺就已经要滴滴嗒嗒流口水了。
我小时候在红星胡同上幼儿园,出胡同口就是大名鼎鼎的梅园乳品店。周末妈妈接我回家,常常会带我到那里吃一点东西,酸奶、杏仁豆腐,或者奶酪。
最初印象里的梅园虽然东西好吃,店却是很简陋的,非常简单的白色柜台和桌椅,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后来就变成了挺大的一个店,两层,茶色玻璃,店里幽幽暗暗的那种。不过没两年那家店就不见了,倒是城里多了若干顶着三元帽子的梅园,店都不大,干干净净的,只是东西没有以前好吃。再后来我看到有个杂志上怀旧,说七八十年代时小资们喜欢到米市大街的梅园吃东西,不禁哑然失笑,敢情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小资过一把了。
再说奶酪,实实在在是我的最爱。上次从家里回来,大家问我在北京吃了些什么,我说奶酪,大家都骇笑。
我说的这奶酪可不是外国人的那种,而是地道的北京小吃。奶酪究竟啥样儿,我还真的不太会描述,不过呢,唐鲁孙是这么说的:
“北平的奶酪,那是满洲人日常吃的一种冷饮小甜食。做酪所用原料,主要是不掺水的纯牛奶,再加上适量的酒酿和糖,一碗一碗的用炭火来烤,到了某种程度,再用冰来凝结。真是莹润如脂,入口甘沁,不但冷香绕舌,而且融澈心脾,饭后喝上一碗,真能化食解腻,更是醒酒的无上妙品。”
奶酪的那种好吃真真是说不出来的,奶酪干我也喜欢。真要吃奶酪,还是上牛街,比梅园的味道更纯,只是太远些,否则每天去吃也不厌。
老莫的树根
老莫就是北京展览馆旁边的莫斯科餐厅,早年曾是个有特殊色彩和意义的地方。俺老妈至今记得她到山西插队,回北京探亲的时候我舅舅带她去那里打牙祭,两个人花了五块钱吃了一顿大餐。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餐厅,而是老莫的面包房,那里有香喷喷的俄罗斯大列巴(黑面包),更有各种各样的西点。我妈妈以前爱吃甜食,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喂我吃这些。据她说刚开始给我吃巧克力三角(老莫的一种西点),塞进去我就吐出来,不过经过她的不懈努力,最终把我培养成为一个酷爱甜品的人。(后来到了美国,他们的所谓甜品蛋糕之类除了甜简直就没有其他味道,实在不能忍受,我在好吃和懒做之间斗争的结果是学做西点自给自足,这是后话。)
老莫的树根是我们的最爱。这种俄式蛋糕里面是奶油巧克力松糕,外面是一层巧克力,颜色和样子都做得象树根,印象里八十年代后期大概是六块钱一个,香甜得几乎要连舌头一起吞下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糕换成了一般的蛋糕,奶油的配料似乎也变了,我亲爱的树根就这样沦为普通的巧克力蛋糕卷。大哭,再也不去吃了。
有一次我和LG做白日梦周游世界,说到俄罗斯我就说我要去看看冬宫看看红场,还要找个地方吃正宗的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