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曼陀罗开,风成林,花成了灾。十里殷红,嗜血刀,划破云彩。
为你皱起的眉,它久久不能开。
为你欠下的债,是断肠又伤怀。
若这一生只为你伤心,那么我也只许,被你来伤害!
一、冥杀
风起了,暗夜阁的空气中有奇异迷迭的香。初夏的残阳夕照,血红而浑浊,躁热化不开死亡来时,那寂寞和恐惧发出的阴冷声响。
黑衣如夜,乌刀饮血。
冥杀,江湖传说中最冷酷残暴的杀手,南疆拜月教神秘的大祭司最为得意的弟子。
此刻他站在暗夜阁的角落里,表情十足僵硬,深陷的眼脸消瘦不平,有病态一样的苍白。余辉下他憔悴而单薄的背影,就象是一枚久远的琥珀,站立成昏黄里永不改变的姿势。
等待,日将落。
漫天血淋淋的红色云霞,仿佛妖艳的曼佗罗弥漫在整个天空,浓烈成怒放、燃烧与灰烬。
他抽出腰间的刀,乌黑冰冷,滴血无痕的刀。四周的空寂和令人窒息的肃杀清凛凛的洒在锋利的刃上,然后瞬间就凝成凌厉冰冷的光,刺痛了他的眼……
想象,一件染着鲜血的白衣,一张沾满鲜血的年轻的脸。腥热的血,在风里凝固成一簇簇暗红的血块,在日沉月升时突兀而狰狞的断裂。间冷的刀身重速穿过一个人的喉咙,血液喷射的刹那,有一声凄惨而撕磨的喊。
仿佛被那撕喊声惊醒。他眯起了眼,眉间的细痕慢慢皱起,空无表情的眼神中似乎浮上一抹错觉般的笑意。
事实上,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笑过。因为他总是忙着迅速地、残忍地帮别人超脱人世。
饮血,夺命,渡红尘。
当杀戮的刀穿过无情的眼,鲜血,就是罪与、善与美共同的归宿。
他始终相信,一切都是宿命,就象此刻他紧握了手中的刀,安静的等人一样,一切都是宿命。
砰!门破!他听到轻而急的脚步。
一股杀气直取他消瘦的背心,转身,看到一袭干净的白衣,一张年轻人生动而仇恨的脸。
“冥杀!试剑山庄向你讨命来了!”
剑光卷起,刺向他黑袍里晦暗的一片。黑色里的男人忽然挥刀,速度之快,出刃的猛,有如幽冥鬼魅。只听一声剧烈的惨叫,随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墙壁上纷乱的红色血沫呈喷射装,血味夹杂着空气里的花香弥漫,有诡异的腥甜。刀身上的血沿着刀刃扭曲而快意的流淌,一滴,两滴,滴血无痕。
冥杀冷冷地看了眼墙角的尸体,冷冷地收起了刀,然后又冷冷地唤了一声:“忘初!”
二、忘初
“忘初!”
只这冷冷的低声一唤,她便缓步而来。
这绛衣的女子乌发如瀑,发间插一枚银簪,垂有流苏,清澈的眼眸下,有小半张脸似乎扑了稍浓的腮红,待仔细分辨,便知道那是疤痕褪去时留下的粉红印记。
她叫忘初,五年前他不认识她,她也不是他的侍女。后来他们遇见,他是疯狂杀戮下的千疮百孔,而她,是劫后余生里的失忆白纸。他救她在烈焰火光中,他请人治她烧伤的脸,他仔细的问她的名字、年龄、家人和过去。
然而她,一问三不知。
于是他的眼神转而冰冷:“既然什么都忘了,那你就叫忘初吧!”
……
忘初进得屋来,看了看墙角死去的人那了无生气的脸,又看了看血泊里雪般银亮的剑。银雪剑,白如银,轻如雪,应该是出自名动江湖数十年的试剑山庄。
试剑山庄的庄主谢铁崖,人称武林第一剑,两个月前死在冥杀的饮血乌刀下。
而此刻脚下鲜红里的那张死人脸,应该属于谢铁崖的独子谢无烟。
报仇血恨!年轻人太不知道天高地厚,终于被嗜血的魔一刀封了喉。
“要不要去请权叔差几个人来清理下呢,这大热的天……”忘初将清亮的目光投向屋子角落里黑夜一样的男人,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良久,他冒出一句:“她不喜欢我杀人。”
答非所问,声音里还有说不出的憔悴。
想到憔悴两字,她忍不住一阵揪心,只因他的憔悴,从来都为了一个名字:殊颜。
如同午夜里痛苦的梦魇,如同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冥杀所有的灵魂,都在忘初认识他以前,就随着那个叫做殊颜的名字,消失在了过往。
殊颜,多么好听的名字,拥有这个名字的女子,必定是绝世容颜。
想到这里,忘初轻轻在心底叹了口气,不明白那个美丽女子和冥杀之间,究竟有过怎样刻骨铭心的故事。
又叹一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知道他是嗜血的魔鬼,明知道他是个丢了心、无可救药的人,却还是渐渐被他阴冷的眼神一点一点的吞噬,却还是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冥杀,是她忘初逃不脱的劫难!
爱做前提,一切都无计可施,殊颜之于冥杀,冥杀之于忘初。
三、血魔
昔日波斯明教,经西域到回纥,又沿着丝路传入中土,短短几十年内便发展了教徒万千。其中一脉势力驻于昆仑雪域,后逐鹿江湖,被武林正派斥之为“魔教”,又有一脉传至苗疆,擅巫蛊、驱蛇虫,以月为神,是为拜月教。
南疆万里,巫蛊之道众多、大小教派林立,拜月教一直都是执牛耳者。
近年来拜月教野心日长,势力早已经渗入中原,教中更教养杀手死士若干,以做逐鹿之需。这些杀手,都由教中派专人服侍。比如说年过五旬的权叔,早年侍奉过祭司,如今年岁大了,便被安排来照料杀手们的起居。
暗夜阁中的冥杀,大祭司无涯最得意的弟子,暴虐如狂,嗜杀如魔,一柄乌刀尽染鲜血,江湖上人称血魔,南疆人敬畏一声暗夜君。他的日常所需一样由权叔负责料理,除此之外,他另有一名贴身侍女忘初,负责饮食起居。
……
出了暗夜阁,轻轻扣上阁门,门里的世界和门外骤然隔开,那个嗜血的魔鬼,就留在了黑暗里。
此刻,忘初站在阁外的围廊下,带着温婉的笑,向权叔道了个万福:“权叔,还得劳烦您差几个人手。”
老人立时恭了恭身,战战兢兢地答:“是,姑娘尽管吩咐。”
“试剑山庄死了的谢少主,弄了一墙壁的血,还请多拿几桶清水来洗洗;阁后门板上钉着的洛北少侠宁如风,尸体也搁了好两日了,再放下去就出味了;还有院子里曼佗罗树下,去年冬天草草埋了关西三雄,须得多培些土,免得夏天里下起暴雨来,冲出什么脏东西来。”
“是!”权叔畏惧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然后跑似的逃开了。
忘初无奈的微微一笑,主人暴虐嗜血,连带她这个侍女也被人畏若邪魔了。可怜这权叔一把年纪了,每次看到暗夜阁走出她这么个活物来,也是一脸老鼠见了猫的惶恐。
数日后,江湖传言甲:那拜月妖教的血魔冥杀,功夫是越发恐怖了,试剑山庄的谢少主,只被他一刀,就切断了喉咙呢。
传言乙:嘘,小声些。我听说谢少主死的时候,暗夜阁那黑漆漆的房间里,鲜血涂满了半张墙壁。
传言丙:这算什么!最可怜的莫过是洛北少侠宁如风了,多有前途的一个武林后生啊,被血魔伤的残缺不堪,尸身拿刀狠狠钉在门板上。据说仆人进去暗夜阁收拾的时候,尸体都已经溃烂发臭了。
传言丁:拜月教出了这么个疯子,这么个魔鬼,中原武林要遭大殃了……
四、曼佗罗
清洗后的暗夜阁点上了紫檀香,香气浑厚安神,经久不散,丝丝缕缕的随着风飘出了窗外。
窗外有曼佗罗树,花,开的正艳。
月亮升上来了,清皓皎洁的光洒在花朵上,灼灼生华,仿佛每一朵上都有不灭的精魂。
树下有女子漆黑的长发在风里猎猎舞动,发丝海藻一般的舒展和妩媚。她,正是忘初。
因为感觉到了身后那凌厉冰冷的目光,于是她转过了身。
这一转身看到了他暗夜里黑水一样泛起层层微澜的袍子,白皙的肌肤在月下越发的嬴弱剔透,清晰可见的淡蓝色血管有些恐怖的突起和扭曲着,他眼睛里有近乎病态和疯狂的光芒。一股杀气,一股难以控制的暴虐之气,似乎在他黑色的衣袍里满满的,要涨开来。
“你……你是怎么了?”她问的有些惶恐。
“祭司要我去杀一个人。”
“杀谁?”
“水在山间云在天,惊风听雪楼中仙!”他边说着边逼近了她,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而他则能听到她不安的心跳声。
“惊风听雪楼!云在天?!”
天!大祭司要他去杀的,竟然是武林盟主云在天!
“怎么?你怕了?!”邪魔般的目光穿透她的眼,一簇长发被他用指尖撩起,然后,他把苍白的脸埋在了发间:“如果我回不来,你会怎么办?”
揪心一般的痛,有一个低喊哽在喉咙里,就是发不出来:冥杀冥杀,如果你回不来,我又怎样才能独自活?!
“殊颜……”鼻息间的吐纳犹如幽远的一叹:“殊颜,如果我回不来,你会怎么办?”
一颗泪,消无声息的滑落,却找不到可以承载的力量。
她是些许知道冥杀和殊颜的故事的。青梅竹马的师兄妹,红尘里一对翩翩少年,误入了苗疆,误入了拜月教祭礼时分血噬魂术的阵,于是,一个死,一个降。死去的那个在巫火里烧的尸骨无存,活着的这个弑杀无度,人非人。
殊颜,一个存在于冥杀记忆里的女子,一个他心头永远鲜活和痛楚的伤口。而忘初,她一个侍女,一张残破的容颜,如何能够去和她争?
泪水层层漫上来,就要决堤。
她用力推开冥杀,一双眸子里满是倔强:“我不是殊颜!我不是她!你如果不回来,那再好不过!”
“是吗?”他发出一声凉薄的笑。
“是的!你不回来最好,谁愿意对着你这个魔鬼!”
长天空阔,暗夜凄凄,风划过曼佗罗,银河天流般如斯如磨。
“忘初,但愿我能如你所愿!”
冰凉而狂傲的声音,惊落了满树飞花。他抬手摘取一朵曼佗罗花,插在了她的发间。
一袭长袍临风展,黑衣翩然入云端。消瘦的身影越过曼佗罗树,形似一只凌波寒塘的冷鹤,转眼间,冥杀已经飘出了暗夜阁外。只留一阕清歌在月色下渐行渐远:
去何速兮来何迟,是耶非耶两不知……
五、命搏
江南,惊风听雪楼。
空气里没有曼佗罗的香,却有曼佗罗一样的红。
一滴一滴,犹如花雨飞舞的,那是方才一场恶战时,刀锋剑刃上洒出的点点鲜血。它们,在风中弥漫着,不肯散去。
冥杀恍如妖魅一样仗刀默立,身上的杀气仿佛连鬼神都不敢逼近,脸色苍白如雪,长发肆意的披散。身上的衣服有多处划破,一道狰狞的剑伤从右胸直穿后背,血,鲜红的血,从伤口的翻卷处蜿蜒地流淌出来,浸湿了大块的黑袍。
“所谓武林盟主,其实也不过是如此!”才一开口,就是一口血喷出,一股腥热化入了风中。
第一次呢,他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以前那些对手,充其量也只能碰到他几片衣角。
“天罡正气……”一口更大的鲜血从嘴角溢出。面对着冥杀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袭白衣,尽管受了伤,却依旧身形笔直挺拔,眉宇间沉静空明的气质宛如嫡仙。
这白衣男人,正是武林盟主云在天。
“真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居然……居然练就了天罡内力。”又是一口鲜血,沉静的面容终于扭曲起来,道骨仙风的从容也一一褪尽。他眼睛里的迷茫、不甘和痛楚层层叠叠的起来,堆积成一片黯然。象是忍痛的兽一般,脊背开始弯曲,绝望中卑微的弧度,如同紧绷到了极点的弓弦,一碰就会断裂。
“冥杀!”他用尽力量愤怒的喉出一声。
剑,脱离了布满鲜血和皱纹的手,在炙热的阳光下发出夺命的寒光,以最狠烈迅猛的速度,向冥杀呼啸而去!
黑袍下的刀,嗜血如命的乌刀,以更凌烈的气势击出。
咣当!一声尖锐而肃杀的撞击震痛了耳膜,剑被乌刀迎刃击中,断为两截!
一刃断剑急速地扭转了方向,闪电般击中白衣人的颈间,云在天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倒下……
而几乎是同时,另一截断剑却依旧向着冥杀飞去。无力再挡!无暇再躲!只好任由它哧的一声,扎进了肩头,直刺骨间。
六月江南,烈日如焰,红榴一片。
称雄武林的云在天,毙于血魔之手。
同日,云在天统领下曾经威震京师的惊风听雪楼,在火光里发出阵阵金红。
江湖。
充满血腥仇恨和刀光杀戮的江湖。
容不下魔鬼想要超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