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关于故乡的文字 by rabbitrun84

1
我不知道,许多许多年以后,当我临死的时候,眼前还会不会浮现起家乡那条河流的景象。现在我时常想起它,它是我童年的记忆。小的时候,我时常跑到离家一两里外的河流去玩。如果是夏日,大家就脱个精光,互相打量对方一丝不挂的身体,然后笑着栽进河里。浅浅的河水里溅起阵阵水花,晶莹晶莹的,把阳光折射到清澈的河中。伴着扭打时身体摆动的节奏,我们还未发育的小鸡鸡一甩一荡在嘻笑声中。
有个与我一起长大的孩子,比我小几岁。他爹与我爹是当年的好兄弟,据我娘说,什么什么革命的时候,他们都是操家伙造反的人。我看我爹一副肥肥的模样,整天眯着眼,动不动就打起呼噜,不像是什么造反的土匪,倒像是被操家的财主。于是小小的心中,对革命什么的,终是大惑不解起来。
那个比我小几岁的孩子叫李子,黑黑胖胖的。而我是根竹竿,于是终日里被他欺负,就好像恶霸欺压老农。他每回神气起来,冲着我直嚷嚷:“叫爷爷,爷爷我今年九十好几了。”每次我都不服气,心想,你比我还小几岁哪。有一次他正得意哪,我说:“你小鸡鸡上连毛都没长呢,你没看爷爷那里的毛都白了吗?”其实我也不知道老头子鸡鸡的毛白不白,反正没见过。但我想老头子头发都白了,想必那里也都白了吧。可不料这句话被他娘听到了,后来传到了我娘的耳朵里,结果屁股上开了好大一朵花。

2
冬天的时候,深山里一定是大雪纷飞的。那种雪我还记忆犹新,我现在居住的城市里下不起那样的雪。席子般的大鹅毛漫天漫天地飞,深山中一片银装素裹。而那条小河通常都结成冰,我们这群孩童的笑声,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又飞扬在结冰的河面上。很多很多年后,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这样的故事:一个孩子想知道冬天公园的湖水冻成冰后,湖里的鸭子跑到哪里去了。它们是呆在湖底呢,还是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他想弄明白。我小时候倒没想到那些鸭子什么的,我们经常在湖面上打个小洞,吊吊小鱼小虾。要不然就在冰面上滑冰或丢雪球。这就是我们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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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并不赞成孩子们去河边玩耍。娘说那里淹死过好多人,她小时候的一个伙伴就是溺水死的。我心想那么浅的河水怎么会淹死人呢?一个晚上,我坐在爷爷脚边听他讲故事。爷爷说打仗的时候,日本兵扫荡咱们村,举着刺刀杀了好多的人,还在河边打枪杀掳来的女人,尸体都统统丢到河里去。后来河水泛滥,淹死了好多日本兵。报应哪,爷爷长叹着说。爷爷还讲革命的事。他说当年从城里来了好多人,都是有文化的呀,许多年纪也不轻了。他们每天干农活,三两天就批斗他们一次。当时有个年老的戴眼镜的先生,有一天突然失了踪,大伙找了半天找不到,后来在这河里捞到尸体,都泡肿了,眼珠子瞪的老大。通常说到革命我都会想到爹打呼噜,总是想笑,可是这一次却一点也不好笑。
我依然与李子遛到河边玩。爹娘时常叮嘱我少去河边,最好是不要下水。但这些话很快就被我甩到脑后,我与李子赤裸裸的身体又嬉戏在河水里。而我们在这河水的柔波中一天天长大起来。

4
大概是十三岁那年,我们村遇上了大旱。天公久不落雨,那条河就成了村里唯一的水源。每天人们提着水桶涌向河边,那些晶莹的水花被盛在桶里,跋山涉水灌到了田地。
那一天依旧历历在目。我记得是一个阴天,那之前是连续几个月的干旱。火炉似的骄阳也会羞涩地拿云层遮住了脸,人们似乎都感觉到了一丝微风的气息。在我脑海中,最清晰的一幕是这样的:成群结队的村民回到村子,提着空空的水桶,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挂着惊奇的表情。爹把担子连同空水桶丢到了地上,声音颤抖着:“奇怪,太奇怪了……”我看着一家人把爹围住,议论些什么,我听不清楚,后来只听到爹一个人的声音:“老天迁怒,老天迁怒啊……”
晚上,全家人照例坐在屋外乘凉。可是气氛却异常的诡异,父亲和爷爷都喃喃低语。至今我还能找到那些残留在记忆里的片断。先是父亲自言自语:“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干涸呢?昨天都还在那儿打过水,今天怎么就干掉了呢?奇怪啊……一条流淌的河水,莫不是流不回了?”
后来爷爷叹息着说:“罢了罢了,那条河从来都是不祥的。几十年前深的时候淹死过那么多人,河边流过那么多血。干了,是上天的安排,当年它怎样夺走别人的命,今天它怎样被命运带走……”
然后长辈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河的历史。时间回溯到战争的岁月,大跃进的岁月,革命的岁月。我记得,的确是这天夜里,是的,在现实与往事的交接中,雷声打破了通向往昔的路。久违的雨水撕开苍穹倾盆泼下,爹顿时跳了起来,跑到雨中大叫起来。爷爷,娘他们也相继跑了出去。欢笑浸着雨水,在村子的每一寸土地上猛烈的震荡,震荡……

5
空气中还带着雨露的清新。我,李子,还有同村的几个孩子站在干涸的河边,久久徘徊。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仿佛被凝固似的。我凝视着河流消失后留下的河床,有一点低洼,表面崎岖不平,像是一段泥泞的小道,河流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在我眼前,河流被带走了,除了一条泥泞的小道,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曾经有条小河在这流淌。
李子突然跪下来,双手抓进了河床。我们纷纷脱下衣服,跳了进去。几个乡下的孩子顿时滚成了泥人。我们的手狂乱地抓着泥土,把泥土丢向天空,看着它们从半空落下,仿佛一阵阵微雨洒在我们身上。然后我哭了起来,擦眼泪时,手上粘着的一把泥,都抹在了脸上,结果眼晴被刺痛,不小心一跤跌进了泥里,于是哭得更响了。其他的孩子也都跟着哭了,泪水掺着泥泞,终结了一段童年的梦。

6
我还记得似乎是这一年,当漫山的树林被染成金黄色时,李子一家搬到了城里。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离去了,我童年时代最后的见证也随着童年一起消逝。我在这份忧伤中突然长大了,心里面无可避免地产生了想要离开这片土地的欲望。
现在我住在一个长江边的城市里。我无法形容第一次看到长江时的心情。眼前那一条苍龙似的江水奔向天际,浩浩湯湯涌入天的尽头。当时我一定是长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每天穿梭于这江水的两岸,留下所有的汗去挣自己的生活。年复一年,这雄浑的江水渐渐亲切起来,竟仿佛故乡的小河。每年夏季我都会畅游长江,参加市里组织的渡江比赛。置身于江水中的感觉,一霎那间把我带回了家乡,带回了童年。家乡那条干枯的河,竟又在我的心中,如往昔那样,欢快地流淌起来。
很好笑的是,小时候一门心思想逃离家乡,如今我却发现,身处在城市里,有那么多时候,一些微妙的感觉又把家乡带回到心里。我的人生像是饶了一个大圈,从当初急切想要逃离的地方,流浪到远方,却又重新回到那片千百年不曾变更的土地,在那里,我又找到了故乡的河,故乡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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