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情殇 by kongbai1986


风肆无忌惮的吹着,仿佛向太阳控诉着对人间的不满。柳叶郁郁葱葱的绿了,杭州西湖岸边的野花也一团一团的开了,盛夏即将来临了。
独孤剑客提着流传了千年的剑,沿着湖畔寻找着属于他的红颜。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步履蹒跚的老道士羡艳的对他说,你的红颜,不曾湮灭,她就在你能触摸到的地方静静守候你的到来。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想那就到浪漫的西湖吧,我渴望自由的爱情。
于是在月下柳梢头的时候,独孤剑客终于在碧水荡漾的池塘见到了他梦中的红颜。她远远的支开丫环,独自百无聊赖的用脚趾轻轻拨弄着那池春水,渐渐暗淡的夕阳用疼爱的余晖轻轻抚摸着她雪一样的脸颊,她粲然一笑,将灿烂慢慢揉碎在金色的月光中,倒映在微波轻动的涟漪中,很美很美。
他呆呆的望着梦中的她,竟忘却了自己的自由,忘却了自己奔流如大海般的志向。好久好久,他感到,幸福终于声势浩大的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羞涩的走到她面前,竟语噎了。她看看他,竟微笑着说:“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一个蹒跚的老人告诉我今晚会出现我的天子,我便在等你的出现了。”他呆呆的看着月色正浓的夜空,竟再也说不出一句他已经司空见惯的甜蜜情话,那一刻,漂泊的心被这唤作媛嫒痴情的女子瞬间融化。
月亮圆圆的挂在天边,用一片薄薄的云来遮掩温柔的笑容,不知觉的,东方露出了肚白。


时光真像个孩子,在与你嬉笑打闹时悄悄偷走你的岁月。那夜过后,媛嫒和独孤剑客一起逃离了世事的纷繁杂乱,在竹海里盖起属于自己的温馨家园。本来这一切应该很幸福的结束了,然而,在独孤剑客的心里,却早已经安耐不住对于江湖热血的渴望。面对日益苍老的容颜,他竟想不出为何当初要放弃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自由自己的快乐在这个已然无趣的世界里生活。是的,他需要释放自己一身的绝世武功,需要展示自己惊天的才华,需要用征服的快感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与茫然。
那个秋天来得很晚,风波澜不惊的懒散的吹着,独孤剑客偷偷的找到尘封多年的剑,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它上面每一个精心雕刻的花纹,他期冀的想象着自己重归江湖的豪迈与热情。然后,他慌忙的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准备夺门而出。
一张忧愁的却依旧美丽的脸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愣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漠不关心的表情。她心痛的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抛下我独自离去?难道你忘了当初的誓言?”他轻蔑的笑笑:“对不起,我已经不习惯这样安逸的生活了,你要真的爱我,就应该放我去飞。”她怔怔的看着他,许久,轻轻的吐出一句话:“我怀孕了。”他又一愣,那是自己的骨肉呀,难道真的忍心弃之不理?他咬咬牙,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装作很决绝的样子,扭头离开。
风突然吹起了地上少许的落叶,在他眼前胡乱的飞起来,他烦躁的挥着剑,快速前进,不想让自己再次向命运妥协。身后微弱绝望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总要给孩子起个名字呀!”
“你我的爱情注定有实无果,就叫他空白吧!”他大声地喊着,仿佛很潇洒的拂落身上的枯叶,却伸手接住了刚刚掉落的滚烫的泪滴。
骤然间,乌云密布。若是往年,他一定会听媛嫒轻声地告诉他一场秋雨一场凉,多加衣物防止冻伤,而现在,他麻木的感受着那消散多年的阴冷,放弃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用来换取渴望已久的放弃多年的自由。
秋真的来了。


独孤剑客怀揣着热情幸福的感受着秋的诗意,落叶偏偏落下,生硬的打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突然传来女子低低的哽咽声,伴随着仿佛粗壮的抑制的强迫力。他快速寻着哭泣声而去,远远的看见红色的衣裙在金黄色的落叶中极力的翻滚挣扎,随之而来的是女子痛苦的哀号。叶子继续生硬的飘落,仿佛在嘲弄着悲哀的生命。
独孤剑客愤然,拔出剑,一剑刺穿了那歹徒的胸膛。再回头看那女子时,才发现她竟然怀着孕!鼓鼓的肚子中仿佛有个小生命雀跃的期盼着来到这个世界。那女子已经折腾得疲惫不堪,泥土夹杂着汗水抹在她本是美艳的脸上。她吃力的摸摸肚子,怅然的望了望独孤剑客,缓慢的伸出手舀起旁边流过的清澈的溪水,努力的张了张干涸的嘴,想说些什么。
然而,风残酷的吹起,掩盖了她模糊的面容。她的手无力的散开,清澈的溪水洒在她鲜红的衣襟上,伴随着她那美丽的女婴同世界的第一次问候。黄得有些泛红的落叶洋洋洒洒的铺满了她整个的身躯,送她远离这个痛苦得让人心伤的世界。
独孤剑客惊讶的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是什么力量竟然使他从那快消散的母体中救出这个孩子!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他出生之时便离他而去的女人,他永远记得父亲哭泣着对他讲,当时母亲难产,孩子大人只能留一个,于是,母亲选择离开。
瑟瑟的冷风吹皱了那晚平静的溪水,独孤剑客怀抱着新鲜的小生命,在红灿灿的火光中,找到了自己封印了多年的未曾有过的爱恋。
就叫她清水吧。
女婴幸福的躲在独孤剑客温暖的棉衣里,用自己刚拥有的名字来祭奠深爱她的母亲。


已然不知是哪一天了,阳光毒辣辣得照在脸上。独孤剑客享受着从耳畔传来的凉爽的微风,静静的闭上眼,嘟囔两句从前向往的行侠仗义般的质朴生活,感叹着一两句现实的悲哀。然后,便幸福而欢快的睁开眼,注视着那辛苦为自己带来清爽的亲爱的干女儿清水,女儿欣然微笑,给予他最好的天伦之乐。
突然,门被沉重的推开,踉踉跄跄的走进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他艰难的挪动着身躯,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血渍,来到独孤剑客面前,突然跪下。
清水惊慌的要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凌乱的头发中隐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水微微一振,退到了父亲的身后。
“独孤前辈,我年少轻狂,得罪了武林大派,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所,今天冒死前来,希望你能收容!”
独孤剑客微微蹙眉,如此不懂得江湖礼教的轻狂少年,如何能让他放心的收留呢?莫的,他转头看看身旁的女儿,想用她决绝的话给自己最好的拒绝理由。
然而,清水却用微微涨红的脸告诉了父亲,她需要这个少年。
少年低低的呻吟着,身子软绵绵的铺在地上,阳光毒辣的照在他身上,想用尽全力去剥夺一个鲜活的生命。清水突然焦躁起来,急冲冲的推开门去寻大夫。
独孤剑客怔怔的看着大门由于冲力在风中不断摆动,再看看被抬到卧室的少年,突然明白了媛嫒当初的情怀。
阳光依旧,独孤剑客却已经明白,女儿不再属于自己。


荏苒的时光中,秋懒散的滑过。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独孤剑客郑重的把沉睡了多年的独孤剑传给了少年。少年欣欣然的看着渴望已久的剑,回头望了望在身后大腹便便的清水,眼中荡漾出别样的幸福。
有些时候不在乎爱情的天长地久,只是那么一瞬间就足够。清水欣欣然的想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爱情,很美,很温柔。
雪不停的下着,窗户上结了厚厚的冰。清水踱回卧室梳妆,隐约的听到院子里坚硬的武器碰撞的声音,很是急促。父亲和他练武了,清水温情脉脉的想。突然,一声钝响划过天际,透过窗子模糊的看到一个人慢慢得倒下,清水惊呆了,急忙跑出了屋。
独孤剑客静静的躺在地上,雪花轻轻的飞到他的身上,想极力去遮掩住胸口汹涌而下的鲜血。一旁站着那刚刚得到独孤剑的少年,手中的剑微微的颤抖着,剑上的血迎着阳光滴在雪上,像极了清水疯狂的被瞬间封印的心。
清水抱住父亲的身体,轻飘飘的,像那日飞扬的雪一样,渐渐远离着她。
雪越下越大,迅速抹掉了剑上的鲜红。
当清水哀伤的将父亲的骨灰掩埋在那片菊花环抱的平野中时,耳边急促的寒风肆虐的划裂着她脆弱的心,身边那依旧眼神凌厉的少年,用漠不关心的表情诠释着他追寻的关于天下第一的成功俘获的梦。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用令自己措手不及的镇定接受着少年疯狂的近似单纯的爱恋。蓦的,她瞥着窗外模糊的世界,听着少年孤独的自白,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他用那近乎嘶哑的声音描述着他悲凉的童年:他没有父亲,母亲却在他出生之后嫁了人,凌辱席卷了他的童年,于是他用疯狂的速度逃离了那里,他要夺到荣耀的地位用来满足他渴望已久的来自乡邻羡艳的目光。
清水呆呆的看着他,任凭寒冬的夜风伤感的撕扯着孤单的茅屋。眼前这单纯得可怜的却令人窒息的男人,给予她出生以来最固执的坚守,然而,他永远不会明白,那份执著的爱与恨令她陷入深渊。
她努力地摇摇头,试图抛却这份红尘的眷恋。院子里的松树反映着雪白的令人心酸的月光,用最轻蔑的微笑拒绝了她。
“你到底是谁?”
“空白”
不经意间,世上已轮回。
雪,很白很白,迎着月光,照在独孤剑客的坟上,依稀有几只同样孤独的乌鸦,悄然立在上面,用沉默陪伴着他,诉说着疯狂的缘宿。


清水静静地坐在马车里,麻木的看着秋风撕扯着窗帘,缝隙之间隐约的,她哀伤的看着前方驾车的男人,杀害养父的凶手,腹中孩子的父亲,不懂爱却用力爱的男人,他叫空白。
也许宿缘便是如此吧,当时光像无情的剑客一样用残忍刺穿你脆弱的灵魂时,当身旁的人用自以为最爱你的方式抢夺你的幸福时,当混沌的爱与恨交织在朦胧的日子中时,人便会迷离,甚至颠覆世界。
一片枯叶不经意飞进车中,清水懒散的接住,突然,猛地一惊。叶梗上青黄相接的黯淡用微弱的生命告知父亲失去的久远,然而,腹中的孩子仿佛一个魔圈让她在这大半年里用最正当的理由拒绝着复仇的残忍。
空白得意的驾着车,风光归乡的满足穿过飞驰的树林和天边模糊的白云,风呼啸而过,有些放肆的挣扎在他俊秀的脸上,舒服极了。身后传来清水低沉的声音:“帮我杀人。”空白蓦的回过头,迎着风周密的扫过她严肃的脸,然后痴痴的笑:“好啊!”
清水皱起眉,惊讶的问:“不问我为什么杀人?”
空白傻傻的笑了:“因为是你啊。”
清水连忙转过头去,生怕风将泪水吹到他的脸上。
奇怪得很,那夜无风,皎洁的月高挂在深蓝的有些泛紫的空中,很静很静。马家庄的男人们集体狩猎归来时没有女人们的温柔的迎接,而是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们的尸体。血渍掺着刚刚滑落的秋叶延绵而去,村头高耸的牌坊上刻着几个学字:空白杀人!
清晨,空白贪婪的舔了舔菊上的露水,开心的转头看看躺在车上索然的清水,然后用露水轻轻拭去残留在剑上的血痕,无限温柔的问到:“开心吗?”清水瞥了他一眼,无语。空白兀自耸耸肩,甚至好像理解了这是种冲动的忏悔,于是没所谓的继续赶路。
秋月斜挂在树梢上,清冷如梭;夜悄悄梦上月的眼,迅速蔓延开来。


空白去酒馆喝酒。那是一间很破旧的矮房,隐藏在蜿蜒的直通村口的小径上。卖酒翁总是用那根残破的拐杖倚着衰老的身躯,苍凉的吆喝着那种和他一起经历岁月的高粱脂。空白贪恋那给予他无限激情的微小的乐趣,几天未曾赶路。
然而,今天老翁消失了。空荡的小径少了吆喝静得出奇,随风扬洒的几片孤寂的枫叶红得刺眼。酒馆中客人很少,店小二也换了人。
空白懒的理会这些,只要有好酒喝,一切冷漠的装饰都那么单调。他坐在窗口,要了一壶热酒,两碟小菜,兀自喝了起来。窗外秋风乍起,吹散了徘徊在酒馆门前的落叶,在风中翩翩起舞,煞是好看。空白微蹙的欣赏着,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惊慌的掩饰着那绝美枯萎中令人恐惧的伤感,浓烈得如同今天的高粱脂,格外肆虐的侵蚀着他的心。
清水急冲冲的跨进酒馆,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空白,嘴角轻轻的动了动,却抑制了想说的话,拉起他就走。
空白一惊,酒洒了一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酒馆里那零星的几个人突然闪到了他的面前,又从门外冲进来很多人,把他们团团围住。其中有一个人大喊道:“清水你好不讲信用,不是说好要把他交给我们吗,为什么反悔?”
空白愣在那里,怔怔的看着清水,许久,轻轻吐出一句:“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我的父亲。”清水想用和那日一样的冷漠去表达仇恨,但这次,心却用强烈的翻腾背叛了她。她努力用手按住胸口,抑制着那勃然出动的善良和对他些许的爱。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块刀向空白攻来,他连忙拔起独孤剑迎战。然而天下无敌的独孤剑法也抵不过重重夹击,空白施展浑身解数,无奈对方众人也都是高手,找不到破绽。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随着那看不清的刀光剑影一点点消散……倏的,一把刀朝着他的维护周全的右臂砍来,他来不及闪躲只得用剑相迎,逆进的剑碰上强劲的刀,瞬间破碎。
空白看看紧紧捆住自己的绳索,没有挣扎。清水走上前来,抱拳对着那群虎视眈眈的人道:“多谢马家庄的勇士们仗义相助,你们娘子的仇终于可以报了!请大家可怜小妹,让我亲手结果了他,他的尸首我一定任由大家处置!”马家庄的男人们互相看了看,点头同意。
清水慢慢拔出上面有空白亲手为她刻着梅花的长剑,抵住了他的胸口。
他却依旧无限温柔的看着她,痴痴的笑笑,问道:“开心吗?”
她依旧没有回答,去让眼泪浸湿了那朵怒放的用空白的血孕育的梅花。
血,顺着他背后的剑尖流下,迅速充斥了整个地面、清水的整个世界。
他轻轻的倒下,就像那个夏日里倔强的轻狂少年,用自己的微弱力量去小心翼翼的争取别人的尊重;就像那个冬日里凌厉的武林高手,用在自己世界中无可厚非的逻辑去赢得胜利;就像那个秋日里温柔的男人,用不加思考的用力的爱去为心爱的女人做任何事情,他知道,他一直都没变,什么都无怨无悔。


清水麻木的看着马家庄的男人们把空白的脚拴在马后,然后飞驰而去,卷起的滚滚红尘湮没了他们远逝的背影,误入进她的眼睛里,疼得发涩。她想回到独孤剑客墓前,告诉父亲终于亲手报了仇,仇人不但死了,他的尸体也会受尽凌辱,烟消云散。却不知为何,眼中全是随着红尘远去的空白俊秀的脸,看着他痴痴的笑,傻傻的对她说我喜欢你,无限温柔的问她:“开心吗?”……
她想着想着,迎着和煦的风微笑起来,却任凭泪水肆意的冲刷着她孤单枯萎的心。
突然,肚子一阵剧痛,她慢慢坐下,感到腹中的小生命已经急不可耐了。阳光毒辣的吞噬着她最后一点力量,傲慢的看着她呻吟着倒下,田里的稻子高耸着没过她的身体,用风的力量抽打着她柔弱的身体。她挣扎着望了望天,用来祭奠她即将消散的脆弱的灵魂,不知怎么,突然格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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