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天龙》——命运之手,借“爱”杀峰 by 吴明

《天龙八部》是一部头绪烦杂无比的小说,导致雁门关前,萧峰自尽的种种前因也一言难尽。但简单截说,无非两个方面:萧峰和与萧峰有关联的人。
从萧峰而言,之所以自尽,就是因为他是萧峰,换一个人,说不定或者堂而皇之再现江湖,或者闲云野鹤退隐山林。萧峰之死,归根结底还是源于他的大悲悯心,用通俗点的话讲,就是大博爱之心。对我而言,正是因为这大悲悯心,使得他成为我心目中永生的大英雄。我一定会为这大悲悯心大书特书的,但也许是我自己难以企及吧,我还要一看再看胡萧峰,才敢写。
从“故事”或者其他人物而言,“害死”萧峰的,一是始于马夫人,据说是因为萧峰对她的“爱慕”视而不见,所以要叫萧峰身败名裂;二是乱于萧远山,因为爱妻之死变了心性,滥杀无辜,导致萧峰奔波复仇;三还有阿朱,青石桥为爱而死,这世上就再无可能有第二个人会让萧峰在雁门关哪怕是在生死之间稍作犹疑;四自然还有阿紫,若不是为爱气苦,无心之失铸成大错,萧峰本来是有可能带她退隐避祸的。
所以,在我看来,《天龙》中种种爱恨情仇,倒是“爱”是将萧峰杀死的最重利器了。萧峰之爱,另文再述,萧远山之爱,略嫌迂绕,我就先说说对三个女子对萧峰之爱的感慨吧。

康敏——歹毒之爱

马夫人康敏,她其实谁都不爱,只爱自己,爱自己“被爱”的感觉,她的千娇百媚,只是她猎取“爱物”的“武器”,而她“爱”上的人要是不按她的意愿来“爱”她,那她的“爱”转瞬之间会变为“恨”,而且还会“恨之入骨”。这种极端自我为中心的女人,现实生活中也能看到,但往往只是令人侧目,至多只是厌恶,因为这些人往往都没有康敏来得歹毒——处心积虑,要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
可叹乔峰,康敏对他而言,就是个马“夫人”,你对他示好,他尊你一声“大嫂”,你对他使恶,他远你一声“夫人”,千娇百媚,归于无用。你也可以说他是不解风情,但是,要我看,从乔峰的心性而言,一句“大嫂”,就已然消解了万般风情,又怎么会“惊”个什么“艳”呐;从萧峰的情感而言,这种蛇蝎美人怎么可能跟自己心中冰清玉洁的阿朱媲美,但凡他有一点点将她看成“女人”,就根本不会去碰她,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物件”;从咱这种见惯了“花痴类”的人来看,乔峰是何等人物,想想也知道,包围着他的男男女女赞赏艳慕的眼神,他恐怕早就见怪不怪、浑然不觉了,你一句“男儿中的男儿”又有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了,照样喝我的酒,吃我的饼!所以马夫人引以为傲、可以轻易折杀凡夫俗子的美色,在乔峰这等人中龙凤面前,折戟沉沙,在所难免。
叹只叹“美色画皮”下面是“蛇蝎心肠”,率性而为的乔峰,实在是连无心之失都算不上,就招惹了此生最最厉害的对头。但回头想想,难道乔峰面对马夫人的美色,会有第二种选择么?不会的,否则也不是那个一身浩然正气的大好男儿乔峰了!只能再叹,造化弄人啊。
歹毒之爱,令人惊怖,令我深恶痛绝。

阿朱——绝决之爱

写康敏之爱用“歹毒”,写阿紫之爱用“错位”,我几乎没有多少犹疑,但我想来想去,却找不到自己觉得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阿朱之爱,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阿朱和萧峰之间的爱情。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在我看来,阿朱和萧峰的爱情,就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最最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中的很多人生生世世都希望拥有的那种爱情,如果他们真的能到关外牧牛放羊,那真是要慕煞人,但是,命运的作弄加上他们自己的爱情本身却将这“最有价值的东西”撕得粉碎,真个是 痛煞人!!!
但是,如果再给阿朱一次选择,她知道她的前路还是有青石桥在等着她,她还会不会爱萧峰?我想她还是会的!再有一次机会,也许她会用更多的时间来试图找到万全之策,但一旦她觉得无法化解,我想她一定还会象这一次一样,绝决地再上青石桥,去承受萧峰那雷霆一掌,还会笑着对萧峰说: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伤害自己!
亲手打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萧峰后悔不后悔?我想他一定会千遍万遍地痛悔青石桥那使自己肝胆具裂的一掌,但他一定不会后悔终身挚爱阿朱一个人,无论阿朱是生是死,永远是他心之所归神之所依,无论是扪心自问,还是旁人相询,他都会绝决地说: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岂是一千个、一万个汉人美女所能代替得了的?!
我就勉强用“绝决”来形容我心中的峰朱恋吧。
在我看,峰朱恋,在阿朱来说,特别简单明了,差不多就是在杏子林一见钟情,再经聚贤庄,自是从此生死相随。
在萧峰来说,却要复杂曲折得多。
杏子林、避雨亭乔峰虽说对阿朱略加注目,但他那个时候,刚经大难,急怒攻心,哪里顾得上旁人看他的眼神是敬还是憎,听到阿朱相知相助的言语,自然是感激,但也仅仅是江湖儿女惺惺相惜而已。
到少林寺一掌将阿朱打到自己身边,愧疚痛惜是有的,侠义心肠也是有的,但他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在心神遭重创后,竭力保持理性,重新反反复复审视自己原来认为那么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的三十年人生,他的眼神,常常会突然转向三十年的来路,浑然忘了身在何处,在对谁言说,只是下意识知道,有一个听众,所以内心翻腾不止的心绪,可以出声表白。当一个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大好男儿的勇士,开始自问“我是谁?”的时候,当一个最痛恨别人冤枉的豪爽汉子喃喃的说“我该怎么办呐,再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了”的时候,内心的苦痛,又岂是言语能尽述的!而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子,哪怕是一个危在旦夕的女孩子每一次都温柔但却坚定的说: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相信你,我永远跟着你!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能让乔峰那似乎将没顶于暗夜冰湖的眼神,突然温暖明亮,乔峰这种人,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更何况阿朱是在暗夜中为他点起了一丛篝火,他不惜以死相报!所以他一定要带阿朱去聚贤庄,既是为自己洗却冤名,更是报还阿朱的知遇之恩。但是,这个时候,乔峰对阿朱,“爱”还是谈不上的——他的心神几乎被冤屈愤懑填满了,无隙去爱,阿朱在他眼里更多的是一个需要他救助保护的小丫头,是陪伴他熬过身心阵阵剧痛的红颜知己。所以,他在聚贤庄“安顿”好阿朱以后,就不避生死了,惟当最后,生离死别,于长啸痛呼中无意间流露几分挂念。
直到雁门关,阿朱才从乔峰的身边走进他的心里——他知道,阿朱不是仅仅因为怕他太苦痛而安慰他,也不是仅仅因为救命之恩要报答他,更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遭人唾骂的落难英豪而可怜他,在阿朱眼里,不管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他还是那个男儿中的男儿英雄中的英雄。在寻仇路上,千里奔波,并辔而行,乔峰在慢慢变化,你听得到的乔峰阿朱的言语,始终是个“复仇”,但你看到的神态眼神,阿朱在乔峰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到得聆听完智光大师一番开悟,萧峰心中怨怼的戾气几近化尽,中原武林是不是冤屈了自己,已经不再挂怀,这才会有在篝火边,与阿朱到塞上“骑马打猎,牧牛放羊”的终身之盟,所以“还有一件心事”,只是为人子、为人徒必担的责任,“不管她说也好,不说也好”,问是必须要问的。
这时候,在萧峰心里,已经是阿朱第一,复仇第二了。
小静湖,小木屋,阿朱的反常,并没有逃过萧峰的眼睛,他一问、再问、三问,设想着种种可能,阿朱一瞒,再瞒、三瞒,瞒住了实情。可惜,萧峰这种大男人,思维方式特别的男性化,事情事情,男人重“事”,女人重“情”;在男人心中,“事情”会分个轻重缓急,所以阿朱虽“重”,但报仇事“急”,所以,萧峰在小静湖畔,两眼紧盯段二和段延庆打斗,似乎只注意着为对付段二“看看他的武功路数”,看都不看阿朱一眼,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将阿朱护在左胸,你要是敢偷袭一下阿朱试试,他不反手一掌打你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才怪。在小木屋,萧峰脸上只有将“复仇”大事快快了断的兴奋,对去塞外骑马打猎的憧憬,并无太多怨愤,只是当阿朱犹疑着劝他不要去杀段二了,他才拍桌大叫起来,但在我看,这一叫惊诧倒像是要大过怒气的:惊诧于一向将他心中所想道个一清二楚的阿朱,怎么会突然变了脾性劝他临阵脱逃呢!莫非是是妇人之仁,关心则乱?萧峰满腹狐疑,走上青石桥。只有当段二出现时,他才神情一敛,再一次,想将事情问个着着实实,他万万想不到对面就是他的阿朱啊,但他心里是念着阿朱的,想着阿朱的恳求,于是“取首级”降为“打五掌”了。
我以前,看青石桥常常无泪,但心里痛,到萧峰捶胸至喷血,泪才会涌出。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次再看青石桥,第一次,仍然如此——先无泪,后泪涌。第二次,仍是先无泪,但到萧峰站到段二字前,我突然一身冷汗,霎时间明白了我以前为什么会先无泪后泪涌:我以前,一直认为,萧峰杀死阿朱,是峰朱的宿命,阿朱要想将实情瞒了萧峰,无论他是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的,更何况,萧峰虽说满腹狐疑,但一定会觉得快快了断了段二之事,再来抚慰阿朱不迟,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应对的呢?!所以他也不会强问到底的。
宿命,所以我尽管心痛,但也觉得无奈,于是无泪。我其实是心痛得傻掉了! 我今天才突然惊觉,萧峰是有一个机会可以明白真相的,就是他第一次站在那副字画前的那一瞬间!我以前看这段,脑子傻掉了,根本就没想到,萧峰为什么在这时候才是悔到极点,痛到入骨!但我的心感到了萧峰比青石桥还要疼痛万倍的痛楚,所以有泪涌出,想到这一层,才会转念一想,我仅仅是看青石桥,就看傻掉了,那彼时彼地的萧峰,又如何?!念及此,萧峰那捶向胸膛的一拳拳,真像是一拳一拳直击我心,才知道,以前的“痛”,只是隐隐作痛,今天的痛,痛彻心腑,忍不住放声大哭。
边哭边想,阿朱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明了自己在萧峰心目中的位置了,但凡她有一点点怀疑萧峰对她的爱到极处,说出“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伤害你自己”这种话,都会显得很矫性;她也太理解萧峰了,要让他在儿女情长和快意恩仇之间作出选择,选“复仇”会伤了身,选“柔情”会毁了神,她为她的爱人作了一个选择:毁神伤身,不如伤心!但她是多么的不忍啊,她恨不得将自己的魂魄化为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金丝甲,将爱人的胸膛密密的包裹,情急之中又加上一个保险:从未在一起生活过的妹妹阿紫。
萧峰在最初彻骨的疼痛中,也傻掉了,顾不上去想阿朱的请求,只想一个坑葬了阿朱,另一个坑埋了自己。直到写墓碑时悚然一惊,突然想起“字迹不对”,才会又回小静湖,在那个曾经出现、当时却浑然不觉的避免悲剧的“机会”前面,一拳拳将阿朱嵌入胸膛,又不忍拂了阿朱的善愿,对阮星竹许下保护阿紫的诺言——而阿紫,就成了他身外的牵挂。

阿紫——错位之爱

萧峰爱不爱阿紫?一开始肯定是不爱的,不仅不爱,而且还很憎恶。最开始,他当然是因为阿朱才照看阿紫的。但,后来,很爱。阿紫是他从阎王爷鼻子底下抢回来的,在大漠,护着宠着她;相比他既为救阿朱性命也为洗自身耻辱的独闯聚贤庄,少林寺,他不避生死闯山,实际上仅仅是因为阿紫,至于后来大战,那是碰巧了;甚至直到最后试图挂印而去,千钧一发间,急得团团转,也是要等到阿紫才走的。但是,这种爱,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萧峰对阿紫的更象父兄的呵护疼爱。小说、电视剧中都保留了一个情节:阿紫治好了眼睛回来,诉说对萧峰的爱恋之情,说到伤心处,伸手打了萧峰一个耳光,萧峰一个不忍心,就没避开。想想小静湖萧峰的反应之快,想想乔家小院萧峰喝道:除了我父母师傅,我乔峰还没有挨了打不还手的,……这个情节,实在是说明了萧峰对阿紫太多太多的感情。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我看到这里,总会想,阿紫哭哭啼啼的在说萧峰不去管她心里头的事情,但她可知道她的姐夫心里头的事情?她知道不知道,她已经得到的,遍世也没几个女孩子能得到,而她想要的,却是人家无法给她的?
我想阿紫是不知道的。她总在冲姐夫说,我要我要!却不知道珍惜她已经从姐夫那里得到的;她希望得到的,游坦之愿意给,她却只是一句,我不要!就轻轻巧巧的将人家的心踩得粉碎了。
我不是想说,阿紫应该满足于萧峰的父兄之爱,阿紫应该接受游坦之的男女之爱。不是的,当阿紫对萧峰动了男女之爱的心,当阿紫对游坦之的心完全置之不理,那么其实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她将失去她已经得到的,而且将很难得到她想要的,因为她不懂得爱情。动心与狠心,不是头脑精密计算的结果,爱,是用心去爱的,不是用头脑去爱的。
一个懂得爱情的女孩子,也许会爱上她的姐夫,但她不会问我哪里比不上姐姐?——这不是“比”的事情,对萧峰而言,“阿朱就是阿朱”,也许阿朱不是天下最美的,不是天下最聪明的,但那又怎么了,对萧峰的心来说,阿朱跟任何女人没有可比性;所以她也许会黯然神伤,但她不会试图强人所难;当然,懂得爱情的、心灵最干净聪慧的女孩子,根本就不会对萧峰这样的姐夫“动心”,不是因为脑子里头拔拉半天算盘觉得要将萧峰的心从阿朱身上抢过来难度太大而放弃,而是因为,她会懂得去护着萧峰的心,她会自然而然的去享受姐夫的疼爱之情。
一个懂得爱情的女孩子,也许不会爱上游坦之,但是她不会扔下瞎眼的游坦之一走了之。她会知道,一个你不爱的人的爱你的心,也是要珍重的。
当不懂得爱情的阿紫在指责正心在千秋万代、四海列国都未必能见几回的爱情中的萧峰“不懂爱情”的时候,萧峰无奈得很,我们这些旁观者也无奈的很。
说实在的,我常常想,阿紫和那个歹毒的马夫人,其实差别只在一线间:都是只顾“我要”,不管别人想不想给,只要“我不要”,连“谢”都不会说一声的极端自我的人,但是马夫人心机老辣,成心为恶,歹毒得几近人人恨之入骨,而阿紫天真未泯,对自己的爱又绝决执拗,死而后已,难免让善良人为其扼腕叹息。
“我爱”也好“爱我”也好,究竟是“爱”重要,还是“我”重要呢?
我想,什么时候你的心懂得“爱”更重要,那么十有八九“我爱”的就会是“爱我”的;否则么,难免会有种种种种的错位之爱,让人烦恼不已,扼腕不已。
顺便说一句,我觉得,阿紫之死,虽然确实让人伤心,但站在阿紫的角度想想,萧峰最后自尽于雁门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不会忘了那杯绊住了萧峰翻越云州城头、带着她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的脚步的毒酒,我要是阿紫,我也不知道还该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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