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在本版看了一篇名為《寧無郭靖，勿缺喬峯》的文章，估計是內地版天龍八部播出後，因為胡版喬峯太精彩了，作者有感而發。郭靖與喬峯，一位是俠之大者，另一位是大英雄，對這兩位人物的生平行事、性格特質，作一些分析與比較，是相當有價值的。喬峯英雄無敵，豪氣干雲；郭靖木枘愚笨，喬峯也實在更能令讀者傾倒折服，在氣質形象的吸引上，說一句“寧無郭靖，勿缺喬峯”，也不為過。可是，作者偏偏要牽扯到正、智、情、義這些人格內涵，以極片面的分析和主觀的立場，一味抑郭揚喬，以達到“寧無郭靖，勿缺喬峯”的結論，則完全缺乏說服力。
郭靖的優點與缺點，顯而易見，一目了然；相反，因為喬峯在形象上太吸引了，掩蓋了他的缺點，要慢慢細心分析，才能發現他的缺點。我的結論是：喬峯的優點，他最光彩奪目的，是英雄氣蓋，金庸群俠皆無出其右，金庸筆下的第一英雄，當之無慚，這樣的特質，也正是他的缺點，更是致命的缺陷。
現沿著文章作者的思路，加以分析。
所謂“正”
正，是人的內蘊，文章作者卻將正等同於外在氣質，說喬峯的豪情，勝於郭靖的呆氣，而得出的結論是：喬峯之正，偉岸光輝，郭靖之正，讓人氣悶。這也太牽強附會。田百光、向問天也是豪氣干雲，難道這也叫“正”嗎？
正是發自內心的，是本質，而怎樣由內而向外，表現出來，只是末節。
喬峯當然有正的一面，最能表現這一點的，要算是在少林藏經閣拒絕慕容博瓜分天下計劃的慷慨陳詞，原文如下：
『蕭峯踏上一步，昂然說道：「你可曾見過邊關之上，宋遼相互仇殺的慘狀？可曾見過宋人遼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遼之間好容易罷兵數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鐵騎侵入南朝，你可知將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多少遼人死於非命？」他說到這裏，想起當日雁門關外宋兵和遼兵相互打草穀的殘酷情狀，越說越響，又道：「兵凶戰危，世間豈有必勝之事？大宋兵多財足，只須有一二名將，率兵奮戰，大遼、吐蕃聯手、未必便能取勝。咱們打一個血流成河，屍骨如山，卻讓你慕容氏來乘機興復燕國。我對大遼盡忠報國，是在保土安民，而不是為了一己的榮華富貴，因而殺人取地、建功立業。」』
這段也是喬峯思想見識的最高表現。
但喬峯也有橫蠻狠惡的時候，喬峯一生的汚點，是聚緊莊之戰，一下子就奪去了數十位正義之士的生命，這一戰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因喬峯性格上的缺陷，而造成的罪孽，這一戰的問題，稍後再作詳細分析。還有喬峯小時候，刺殺罪不致死的大夫；阿紫受傷時，與不會武功的庸醫王通治一言不合，竟想出手打殺。凡此種種，皆與這正字相去甚遠。
郭靖的正，相信沒有讀者會有異議。比如阻止成吉思汗屠城，與成吉思汗論英雄等。
看看郭靖面對忽必烈等敵人，大義凛然的氣慨：
『郭靖站起身來，朗聲道：「郭某縱然不肖，豈能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憤蒙古殘暴，侵我疆土，殺我同胞，郭某滿腔熱血，是要為我神州千萬老百姓而灑。」』
『郭靖大袖一揮，勁風過去，嗆啷啷一陣響處，眾人的酒碗盡數摔在地下，跌得粉碎。郭靖大聲說道：「王爺，你說『民為貴』，真正半點兒不錯。你蒙古兵侵宋以來，殘民以逞，白骨為墟，血流成河。我大宋百姓家破人亡，不知有多少性命送在你蒙古兵刀槍之下，說甚麼弔民伐罪，解民倒懸？」』
當然，宏揚正氣，不是鬥大聲，不是說得越響，越慷慨激昂，就是最好。最深刻的，是郭靖與成吉思汗論英雄一節：
『郭道沉吟片刻，說道：「大汗武功之盛，古來無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風嚇嚇，天下卻不知積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兒寡婦之淚。」』
『當下昂然道：「大汗，你養我敎我，逼死我母，這些私人恩怨，此刻也不必說了。我只想問一句：人死之後，葬於地下，佔得多少土地？」成吉思汗一怔，馬鞭打個圈兒，道：「那也不過這般大小。」郭靖道：「是啊，那你殺這麼多人，流這麼多血，佔了這麼多國土，到頭來又有何用？」…』
『郭靖又道：「自來英雄而為當世欽仰、後人追慕，必是為民造褔、愛護百姓之人。以我之見，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
郭靖以最樸素純淨的胸懷，最沉靜的語氣，說出他的想法，這就是郭靖在思想境界上要超越於喬峯的地方，喬峰因為看到宋遼相互殘殺的景狀，在慕蓉博逼問下，想到了宋遼和平的重要性。郭靖也經過戰爭、殘殺的時期，然後再經過苦苦深思，將自身的閱歷經驗，沉澱成真正的見識，這才得出了對英雄的認識，找到了反戰、反侵略的理想與使命，最後找到了他的生命方向。喬峯是從不作這樣深刻的思考，他也從來找不到自己生命的方向，他認識到宋遼和平的重要，卻從不把它作為人生的目標。
所謂“智”
喬峯的智，是小智，郭靖的智，是大智，大智若愚。先前所述，郭靖得到像丘處機等前輩教導點化、吸收了自身的經驗、再作深刻的自我追問，最後找到了反侵略、反戰爭的人生目標，得出了“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道德標準，然後傾畢生之力以赴，這就是大智之所在。
喬峯一生率性而為，缺乏長遠的見識與人生方向，他的智，只能為他解缺小事情，是小智。而這智，又往往被他的率性衝動所戰勝。
最應該利用他智慧的時候，是聚賢莊之會，他明知聚賢莊的英雄會，目的是要邀請天下英雄對付自己，他為甚麼要去赴會，難道以他的見識智慧，不知道將會是一場惡戰，而與會的英雄，大多是正義之士，武林精英。初出茅廬的張無忌，要到少林為殷梨亭的受傷理論，也想到一言不合，就是兵戎相見，難道當了八年丐幫幫主的喬峯就不清楚？若是為了懇求薛神醫相救阿朱，難道他不知道他已成了武林敗類，為天下英雄所不齒？他前去，只有弄巧反拙。其實，只要找一朋友代他前去相求，比如白世鏡，就解決這樣的簡單問題。
他所以要闖聚賢莊，不是為了阿朱，只不過是他的英雄意氣，他要發洩所受的委屈與冤枉，結果，英雄一怒，血流成河，終身抱憾。
綜觀全書，喬峯的英雄氣蓋，光彩奪目，卻是他一生最人的缺陷。
喬峰最能發揮智慧的時候，是平息杏子林的叛變，可惜，也卻不屑把握他勝利的成果，輕易放棄丐幫幫主之位。他從來沒有考慮他這樣做的結果，他離開後，丐幫就此式微，而全冠青等更殘殺幫中兄弟。要知道，既肩負上幫主之位，一幫的榮辱就在他手上，怎能輕言放棄，這樣草率離開，又怎對得起交給他重任的恩師汪劍通，怎對得起愛戴擁護他的兄弟，更對不起丐幫的大業與使命。
喬峯對聚賢莊之戰有愧，但卻沒有總結經驗與教訓，在少林寺上，他又一次因一時不忿星宿派對丐幫的諷刺，貿然現身，這次好在得到兩位結義兄弟的相助，否則又是一場像聚賢莊的殺戮。
最後他的自殺，又是他的英雄氣所作祟。宋遼能夠罷戰，是偶發事件，喬峰有勸和之功，但出最大力者，是虛竹與段譽。遼軍先退，喬峯後自殺，因此，喬峯之死，與宋遼之和沒有因果關係。喬峯之死，是他不忿遼帝所激，一死明志。喬峯之死，既不是為了宋遼和平，也不是愛人已逝，生無可戀，他的死，只不過是一時衝動，要急於洗脫“遼奸”的罵名。
喬峯是機智的，但他從來沒有好好利用他的機智。
所謂“義”
郭靖為了更大的目標，或者說為了保護更多的生命，而行刺義兄，這也無須作深入解釋，是謂大義滅親，這就是大義了。
電視上於郭靖行刺拖雷一節上作了改編，當拖雷問及郭靖為何突然出現，郭靖望著手上的匕首，道：「我是來殺你的！」然後兩人抱頭痛哭，英雄肝膽，心照不宣，對於義弟的行刺，拖雷也不當是一回事，這也是英雄間的價值與共識。
有人說，這是狹隘的愛國主義，真的嗎？非也！郭靖不是要侵略他國、也不是搞民族的自尊自大，他的目的，是反侵略、反戰爭、保護弱小的百姓，免受屠戮，這樣的道德價值，可放之於任何時間、任何地方。
無論郭靖身在蒙古，或身在大宋，真正主導郭靖思想行為的，不是他的國家民族身份，而是他的道得判斷，因此，他可以對成吉思汗侃侃而談，辨别是非；也可以對著敵人直斥大宋的昏君奸臣。
若說到民族認同，喬峯只有比郭靖更在意，當然，喬峯的處境要困難得多，當他失去了漢人的身份後，極度渴望得到遼人的認同，更不惜向遼帝稱臣，﹝這是違反英雄行事的，在大宋，他絕不會歸附朝廷﹞，最後為了要洗脫“遼奸”的罵名，憤然一死以示清白。
除了為大義而滅親，郭靖從來不乏義的一面，最突出的，是他對楊過之愛，正是義的昇華。郭靖與楊康，談不上恩義，只有仇怨，但因為是上代結義的傳承，郭靖是以真心去對待這位義弟的，郭靖對楊康下場的內疚，完全投射到楊過身上，對他的期許、關切，更勝於子女，郭靖之義，感天動地。
喬峯作為第一英雄，當然也是義氣深重的，最能表現他的義，是為四長老以血贖罪，顯露出喬峯非常的胸襟。但對於英雄蓋世的喬峯來說，難度不高，也只不過是受多少皮肉之苦罷了，皮堅肉厚，受幾刀也不致喪命。
要更高難度的，他卻沒有做好。阿朱臨終托孤，要喬峯照顧阿紫，喬峯答應了，他對阿紫，就要盡義。他是做到了照謢阿紫，卻從沒想到要教育阿紫。經過長時間的相處，他是把阿紫當親人看待，但他從沒來對阿紫付出愛，親人之愛，就像郭靖對楊過之愛。當然，即使喬峯要盡教育，也未必做得好，但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就不太對了，若阿朱復生，她一定想盡辦法，引導阿紫重返正途。在喬峯成為南院大王之後，他是有時間處理好一點與阿紫的關係，他卻沒有這樣做，只是依舊討厭她、疏遠他，以他的精明，難道不知阿紫利用他小公主的身份，胡作非為，草菅人命，他就是不管，養不教，誰之過？
所謂“情”
每段愛情是獨一無二的，每對戀人也各不相同，實在沒有優劣之分，當然還是可以分析一下：
郭靖的愛情，是全面的，由初戀到成親，生子到年老，一對情人要經歷的，他們都經歷過了，就愛情而言，應該是此生無憾了。郭靖愚笨，但對愛情，還是有天生的觸角，對青梅竹馬的華箏，從不動心，對黃蓉，則一見定情。他享受過兩情相悅的滋味，也經歷誤會分離的刻骨之苦，生命因愛情而燃燒。
他選擇了華箏，只是義的抉擇，當然，這是他的一大缺點，他從來超脫不了他的道德枷鎖，但對情，他從不動搖。
無疑，他是幸運的，沒有經過主觀的努力，蓉兒最後也回到他的身邊。這也是緣份，試問，天下的有情人，能有一個完滿的結局，是緣份，還是主觀努力？
喬峯的愛情，則艱辛得多，不幸得多。當阿朱已深愛他時，他還懵然不知，經過兩人一起長途奔波，喬峯才體會到對方的愛意，在窮途末路之際，感受到愛情的滋味，喬峯心中的溫暖，不問而知。當然，在戀愛的同時，他還有更重要的事，纏繞心頭，他沒有時間去學習與情人相處，去關心了解對方，這不能說喬峯不解愛情，只是沒有更多的空間與時間讓他的愛醞釀得更好。
阿朱“為他而死”，令到阿朱在他心中的形象，一下子放到最大，這是悲劇，但也夾雜一絲淒美，因為他心中，藏著一個深愛著他的人，永不相負，是最完美的化身。
阿朱之死
阿朱之死，在喬峯的溫暖認知的背後，還是要尋找點實在，究竟阿朱為甚麼要死？這問題是非問不可的。
喬峯的理解是：阿朱為他而死，理由是喬峯敵不住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因此以死來避免與大理段氏結仇。後來在少林寺外，見到段譽顯示六脈神劍，喬峯也自嘆敵不過神劍的鋒芒，從而更體會到阿朱的苦心。
阿朱臨終前，也是這讓承認的。
首先，要了解阿朱之死，先要問一個問題，如果阿朱沒有發現段正淳是她的生父，阿朱會不會代他而死，答案是肯定的，不會！那麼，六脈神劍太厲害一說，實在難以成立！金庸筆下，幾乎所有主角皆有大仇在身，而這大仇人往往極之厲害，總不聞有女伴為了怕仇家報復，而以生命阻止主角報仇的。
究竟六脈神劍有多厲害，在阿朱心中，只不過是耳聞，是慕容博將六脈神劍與易筋經相提並論，對於易筋經，阿朱也是耳聞。慕容博可能不曾在阿朱面前顯露武功，但慕容復的武功，阿朱應該有點認識，與喬峯比較，阿朱沒有理由分不出誰優誰劣，因為，阿朱親眼看到了聚賢莊之戰。
三十年前的雁門關大戰，趙錢孫看到蕭遠山的神威，心膽俱裂。聚賢莊上，喬峯武功之高，絕不在其父之下，而圍攻之眾，殺人之多，又遠在雁門關大戰之上，喬峯武功蓋世，在情人的小心靈中，只有放得更大。
六脈神劍只是耳聞，從沒有親眼見過，大理段氏有沒有人練成，也是難說。喬峯天神之威，卻是親眼所見，怎麼說，阿朱也沒有理由，害怕六脈神劍，到草率輕生的地步。何況，段正淳諸人，無一是喬峯的對手，報仇之後，就到關外隱居，即使大理真有如此高手，又懼他何由？
個人理解，阿朱從小是孤兒，當然對親情渴望，當發現段正淳院星竹這親生父母，又見到他們對失散重逢的阿紫的慈愛，她是驚喜交集的，而段正淳卻是情郎的大仇人，能不傷情！阿朱臨終也忘不了要喬峯照顧那從未相認的妹妹，就可見阿朱對親情的重視。
喬峯是阿朱心中的大英雄，她願意為她做任可事，卻從來不會向對方提出要求，更何況是提出放棄復仇這樣的大事。現實是，生父不久就要死於情郎的掌下，是否能眼白白的看著生父被殺，然後與殺父仇人雙宿雙棲；又或是背叛情郎，暗中通知生父逃走，然後假裝不知，繼續與情郎追踪敵人。這種心焦、這種厭力、這種無助、這種絕望，不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所能承受的，最後的總總結果，她是不能想，也不敢想的，她在這天當中，已經是瀕臨崩潰邊緣，她最後的選擇，放棄生命，就是要逃避一切。當然，要自殺，也要找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藉口，為情郎捨生，這樣的死，當然更心安理得了。
這是一個極衝動的決定，她沒有想過，這樣欺騙情郎親手殺了自己，對喬峯是多麼的殘忍；她也沒有想過，她死了，喬峯會有多傷心，這真是為他好嗎；她更沒有想過，如果段正淳真是殺死喬峯的父母、養父母與恩師的凶手，喬峯真要放棄報仇嗎，她死了，恩怨就真的可以化解嗎。她沒有這樣想，只是本能地欺騙自己，這會是最好的結果。
對於阿朱是為他而死之說，喬峯是不會深究的，自阿朱被她所殺後，在喬峯心中，阿朱就是世間上最好最好的，一切的美德，都是歸於她的。
有了阿朱，無論生前與死後，喬峯再不寂寞，完美的阿朱，永遠陪伴喬峯短暫的一生。
俠之大者，大英雄的昇華
郭靖天資甚低，戇直愚笨，經過不斷的自我提昇，不斷犯錯，不斷進步，不斷完善，最後達到俠之大者的境界，當然，他最終還是有著總總缺點，比如呆板迂腐、自以為是，但他的種種缺失，一點也掩蓋不了人格的光輝。
喬峯卻天生異稟，智、仁、勇兼備，英雄無敵，一開始，已經到了極高的境界，可是，卻總是停滯不前，對人生，沒有更高的徹悟，對智光點化，他是參悟不透的，他認識到宋遼和平，是他人生最高的境界，可惜，他沒有將這認識，化作自己的使命，以自己天賦的能力來完成。當他成為南院大王時，他可以為宋遼和平做得更多，他卻放手不管，比如他可以在更早的時間，禁止打草穀；遼帝要南征，他也可以做多一些，比如行刺遼帝、兵諫、也可陽奉陰違，但他只是掛冠而去；他更放不下宋遼身份的認同。
這篇文章，不是要抑喬揚郭，喬峯與郭靖，都是金庸筆下的經典人物，不可或缺，但兩人的側重點不同，喬峯，是追求一剎間的人格光煇；郭靖，更著意整個人生的完善與修養，但要說“正、智、義”這些道德層面的東西，郭靖要完善一些，喬峯的優點與缺點相結合，才是真正的喬峯。
英雄與大俠，本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概念，但若以喬峯與郭靖的人生作詮釋，那俠之大者，就是大英雄的昇華。喬峯是大英雄，光明磊落、豪氣蓋天，而俠之大者，就是將大英雄這殺那的人格光煇，提升到一個目標、一個事業、一個使命，這，就是為國為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