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公主之我见 by 宜波、JohnLai

主题 by 宜波

大家对建宁公主这个人物似乎有很多争议。

最初读鹿鼎记的时候年纪较小,非常厌恶建宁,当然同时也不喜欢小宝,可见人的变化之大。后来再读这样一个女子,心情就复杂多了。金庸是将她照着一个宫廷扭曲生存环境下一个扭曲的灵魂来写的,并无多着笔墨,在现代眼光里是一个有施虐和受虐倾向的人。有一部法国影片叫《AMELIE》,讲述的就是一对受虐和施虐男女之间的爱情,女主角是个外表很正常内心也很善良的人,在她的自述里有一段很有启发性的东西,她说我不是喜欢疼痛,但是我喜欢疼痛带给我活着的感觉。这让我想起一个常见的误解:自杀的人并不是想死,他们只是想终止痛苦。

建宁的痛苦在哪里?身为一个公主,她为什么缺乏活着的感觉?

每次我想厌恶建宁的时候,总有一个硕大的阴影笼罩在这种厌恶的外面。就象你不能说某一种恶行之恶,因为你知道有一个力量在培养这种恶行,你得首先厌恶这种繁殖恶的东西。你在斥责杀手之前,你得先斥责买凶的人。

建宁公主的出场,就是以一个不把奴才当人的形象出现的。她为什么不把奴才当人?或者说奴才为什么不把自己当人?在建宁眼里,奴才跟桌子凳子无异,打他们残害他们跟摔桌子摔凳子没有区别。而这些身为人的奴才,在建宁面前称职的扮演着桌子凳子的角色,他们不抗议痛苦。他们不抗议痛苦,建宁怎么会了解什么是痛苦?奴才们不把自己当人,奴才们把自己当奴才。那么皇宫中的“人”在做什么呢?假太后有自己的肮脏秘密,心思完全不在建宁身上;小皇帝身为皇帝对妹妹的喜爱表现在纵容上,他们都在敷衍建宁。建宁的虐待和残暴得到什么样的反应?假太后不以为然;小皇上任其发展。这是多么变态的一个生存环境。建宁阉了吴应雄,有什么反应?奴才们仍旧是奴才,皇帝没有斥责,太后根本不理她,吴三桂来道歉,吴应雄忍气吞声,小宝也不痛不痒。建宁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呢?谁告诉过她她做错了?谁告诉过她残暴是残暴、虐待是虐待?一个人没有任何教导,她从哪里得知对与错?一个人没有教导,她就是一个动物。动物可怕吗?老虎吃鸡是恶习吗?猫戏弄老鼠是恶行吗?正是因为漠视,建宁反而是皇宫这个变态场所养出来相对健康的野兽。为什么说她健康?她只是拥有兽意的残暴,她没有阴谋。变态的人远远比残暴的动物可怕。变态的人会弄出“瓮人“这种东西,野兽只是撕咬。那种貌似正常,貌似有修养的阴暗的残暴,比任何直接的残暴要残暴百倍。你可以与一个野兽对打,你永远防范不了阴谋。

建宁活在一个没有交流没有教导没有人气的地方,她渴望活着的感觉。

小宝出场之时,他就是一个奴才,他看起来象个奴才听起来象个奴才,建宁也以她一贯对待奴才的态度对待小宝。小宝与奴才不一样,他做了一件奴才们一辈子也不敢做的事情:他还了手。在这个场景里面,小宝身上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吗?没有,他唯一做了一件没有人对建宁做的事情:与建宁交流。人们为什么吵架?为什么打架?有一件在意的事、对方是一个自己在意的人。没有人在意建宁的事,没有人在意建宁这个人,所以她一个人骂:言语越来越粗鲁;所以她一个人打:出手越来越狠毒。可是一个人的骂和一个人的打有多么寂寞。没有交流的生活有多么痛苦。所以我一直觉得皇宫不仅仅是一个最大的妓院,还是一个最大的监狱,最大的疯人院。住在里面的人,十有八九都不正常。

小宝这个奴才还了手,建宁求着他打自己,恐怕跟喜欢这种活着的感觉、喜欢这种互动的感觉大有关系,残暴在当时这是建宁唯一懂得的交流方式。后来有了与其他正常人的接触经验,受虐就不是建宁的唯一交流方式了。她可以与小宝温存、与姐妹交好,这是后话。再说建宁从开场就扒住了小宝这根浮木。她时时刻刻惦记着一个小太监,从小宝的角度来看,这是灾难;从建宁的角度来看,是刻骨的寂寞。一个拥有一切的公主,在乎的只是“交流“这种最基本的生存渴望,这是甚至比吃饭睡觉还要基本的事情。在酷刑里面,饥饿远远排在长期的孤独下面。

建宁阉割了夫婿,在她眼里仅仅是移除了威胁自己的东西,在她眼里吴应雄不是一个人,在吴应雄眼里建宁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公主、一个筹码。两个互相不视对方为人的夫妻,又是另一种监狱。小宝在再见到的为人妻的建宁,憔悴了许多。离开皇宫这个大监狱又进入了婚姻这个小监狱的建宁,并没有摆脱她的寂寞与痛苦。倘若她没有阉割吴应雄,两个人做了真正的夫妻,甚至建宁将对小宝般抓住浮木的心态去对待吴应雄,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吴应雄不将建宁当一个人,不管她是否阉割了自己,不管对她有什么样的依恋,建宁首先是一个公主、一个筹码。一切的情感在“做大事“的人眼睛里都要为“大事”让路,吴应雄是这样、吴三桂是这样、康熙是这样、陈近南是这样,做大事的人都是这样。只有小宝和胡逸之这种“不务正业”的人不是这样。小宝看建宁就是建宁,是残暴淫荡的小娘皮,是不是公主有什么区别。爱上吴应雄将是建宁走向阴险的开始,爱上小宝是建宁的幸福,或者说找到一个正视自己的人是建宁的幸福。尽管正视自己在正常人眼里远远不能作为爱情的基础,对于一个饥渴了一辈子的沙漠里的人来说,一口井就是湖泊了。

许多哲学家在经过无数的思索之后得出生命本来就没有意义这样的结论。生命的确没有意义,意义这个词很有趣,你将它提升到一个哲学高度,它的确就代表虚无:人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可是你将它落实到生活里,意义无所不在:父母对孩子的意义,妻子对丈夫的意义,手足之间的意义。做“大事”的人把有意义的意义提升到无意义的高度,他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一个真正正视人生有意义的意义之人,活得才有意义。在河北一带流行着这样一种风俗:一家人有人去世了,每年上坟的时候还活着的亲人、后代就在没有墓碑的老坟上添一铲土,由上一辈的人告诉下一辈的人这些坟头里的故事;如果家族散落消失了,这些祖先的坟头也就随着岁月流逝而回复为无意义的田野。这是一种很有哲理的风俗。小宝的眼里有建宁,建宁就是有意义的;对眼里只有公主的人来说,建宁毫无意义,只有公主有意义。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生活中有意义的纽带,活着跟死了并无区别。建宁只是一个寻找着这种纽带的一个内心极其单纯的可怜女人。

看见建宁对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康熙的眷恋、对真太后的渴慕、对并不爱她的小宝的依顺。我觉得很心酸。在小宝的其他六位夫人身上,我找不到这种感觉。建宁这个角色很复杂,很有潜力,如果表现好了,可以牵带出某种深刻的情绪与反思,其他夫人则缺乏这个角色的深度。

回复 by JohnLai

宜波這篇建寧公主的分析,深刻獨到,真是大開眼界,讓我獲益匪淺!

之前覺得建寧討厭,純粹是直觀感受,也就是代入韋小寶或吳應熊身上,去看建寧,後來與bingwan姐深入討論,則對自己為什麼只獨獨討厭建寧與阿紫,想得更清楚。對建寧不是全不理解和同情,只是無法感同身受,男人始終更能理解男人之苦,啊!吳應熊已經不是真正的男人了,只能說是吳世子之苦,即使他真的做成了他的“大事”,做了太子,更而成為帝皇,成為明君,又何喜之有!只有對建寧對他所做的“小事”,更感悲哀和難受!看完宜波的分析,對建寧了解得更加透徹,她實在大有可憐之處!因此,要重新認識“可憐”為可物?

若把建寧抽離於群眾,置於眾生之上,以她為看待人的中心,獨獨去感受她的世界,她實在讓人同情憐憫,堂堂一位公主,既得不到真愛,至少要與六女分享小寶的“愛”,連最起碼的與人“交流”這種最基本的生存渴望,也不擁有,想想也相當悲哀!

當建寧回到眾生之中,她是比其他人更可憐,還是活在幸福之中?在悲天憫人的情懷下,眾生都是可憐的,都有着個別不同的可憐之處。是不是會有一些人更可憐?像那些服侍公主的小宮女、小太監。像建寧這樣自己是可憐的,但她卻有能力,帶給他人的不幸,是否與那些完全無能為力的可憐蟲,沒有這麼可憐?在神、佛的高度審視眾生,可能眾生是平等的,沒有誰高誰底,也沒有誰比誰更可憐,人們都需要救贖。但當高高在上的憐憫者落入凡間,要為生存掙扎,不是無欲無求的時候,就沒有能力,向所有眾生施予憐憫了,而凡人更加在意的,是公義和人道,這些才是令人們更幸福快樂的東西。

葉二娘是挺可憐的,最愛的兒子為人所奪,痴狂半生,她年輕時,有自己浪漫的夢,有天下母親慈愛的心,有作為情人最偉大的情操,可是,她為了發洩奪子之恨,將自己的悲痛故事,冷血無情地重施於其他父母身上,把他們的兒女奪來弄死;閔柔同樣也有“殺”子之恨,但她沒有心理變態,只是將對被害兒子之愛,加倍的投注到另一兒子身上。我們是去可憐葉二娘,還是去可憐那些被害孩子們和他們的父母?如果我們可以原諒葉二娘,又是否對這些受害者的父母公平!好像有一種說法:對惡人好,就是對好人不公平。

性本善?性本惡?怎樣區分?我想,善良與審美,應該是有關係的,喜歡美好事物的人,應該是心地較善良的。一張完好的卓子,就是完整的美,善良的孩子,是不會喜歡破壞它的,完整是美,破爛是醜,是直觀感受,不需要人的教導。

對於同種同類的人,甚麼是殘暴,是虐待,也不需要他人告知,可以通過良知去感受。在街市中,不是會看到一些小朋友,見到殺鷄劏魚而大哭嗎?這就是善良和惻隱了。他人的痛若,可以通過自身的經歷去感受,誰沒試過生病或受傷,真正的痛苦是要感受的,不是他人可以告知的,知道了自已的痛苦,自然很容易感受到別人的痛苦了。

人很奇怪,在同樣環境長大的人,有的聰明、有的愚蠢;有的堅強、有的懦弱;有的善、有的惡;有的從善到惡、有的由惡改善;這麼多公主,她們大多缺乏“活着的感覺”,就只是建寧殘暴不仁,像是宿命所定,所以也不能深責。或可這樣假設,她不像康熙,有皇室優良血統內的自我調節功能。我想,她的不幸,不單是缺乏活着的感覺,更是因為由此而變得變態殘暴,禍害他人。

玩弄陰謀的人與單純殘暴的動物,誰更可怕,這也難說,要看受眾。當我們被置於與凶殘野獸同一個籠子內,這眼前的動物,就比誰都更可怕了。對於那些無助的太監宮女,只要安守本份,還可能生存於后妃權貴的陰謀之間;服侍這位殘暴公主,生命健康卻是朝不保值。

曾經看過一本書,寫的是一些中國婦女的真實故事,一些不幸的故事,作者是一位採訪記者,她是到了外國定居後,才出版這本書的。其中有一個故事,細節記得不太清楚,﹝個人選擇性會記得多些開心的事情﹞,故事大約是講述一位老婦人的經歷,她年輕時出身於小康之家,有些姿色,有學識有理想,長大後離開家庭,投身革命事業,不久被一首長看中,被他強姦,她不敢通知父母,最後被迫下嫁這位首長為妻。

她雖然貴為首長之妻,在家庭中,卻毫無地位和尊嚴,只有為丈夫之意志行事,更不用說得到愛了,那位首長也是做“大事”的人物,數十年後,已經混到省長﹝或副省長﹞的地位,兒女長大了,也事業有成。

這位老婦人生活得很不開心,想要離婚,但被拒絕和威脅,首長領導的形象不能受損,她的兒女也不明白她,更不體諒她,他們更敬畏和崇拜父親,也更認同父親的處事作風,因為父親的地位和權力,令他們優越和得到成就。相對於建寧要尋求虛無的活着感覺,這位老婦人只是希望,在最後的歲月裏,擺脫毁她一生的丈夫,重獲點點自由和尊嚴,最終也不可得。她的故事,更令我震動和同情。

寫到這裏,對建寧又再認識得深刻一些,說實在的,真的沒法站在觀音菩薩的高度,將建寧看作可憐人,向建寧施予憐憫。我只能用群眾的角度去看待她,在這個角度下,她是甚麼?是強者,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家女,能給予人的生殺大權,一喜一怒,就可定人的生死幸褔。

她的家庭生活,並不算完全殘缺,母親雖然疏於管教,但不是全不理會,依然在母親上得到母愛。她也得到皇帝哥哥的寵愛,日理萬機的康熙,仍然會和她比武玩耍。真是沒人願意和她“交流”嗎?不是有不少皇子皇帝,將感情投向身邊陪他長大的太監,視他為親人朋友嗎?康熙就是一例了。不是不少官宦世家的小姐,以自己的貼身丫環為姊妹嗎?在這個最大的監獄和最大的瘋人院內,建寧比起很多世家千金,相對較為自由,偌人的皇宮內苑,任她玩耍。

社會上有很多紈絝子弟,因為兩餐無憂,沒有生存目標,吸毒酗酒,縱情聲色。公主與他們的處境相像。在温飽不繼的勞苦大眾心中,怎麼可以聽得進,一位從來是錦衣玉食的公主,說甚麼“飢餓遠遠排在長期的孤獨下面”。

“生命本來是沒有意義的”,這些哲學家也相當沒有意義,怎麼這個世界好像是這樣悲的。還好,那些哲學家也說,將意義落實在生活裏,意義就出來了。哲學真煩人,簡單的東西複雜化,還是讓我這凡人來曲解一下,是不是人們可憑感覺行事,感覺有意義,就是意義了。公主的生活,同樣可以有意義,關鍵是公主怎樣去感受。

有些書評人說,鹿鼎記揭發中國人的醜陃,鹿鼎記是一個悲劇。怎麼我看了鹿鼎記,重來不覺得悲?這也憑感覺行事,每次看鹿鼎記,都會感到開心愉快,看鹿鼎,是快樂泉源,因此,鹿鼎於我就是喜劇:小寶榮華富貴,坐擁嬌妻;小寶老婆生活無憂,熱鬧愉快;康熙成為千古一帝,造福萬民;陳近南得存忠烈,在下邊再報效國姓爺;天地會沐王府等不用反清,有更多時間飲酒打架;吳三桂和李自成也做過帝王,此生無憾;顧炎武等人繼續慷慨激昂,著書立說;少林僧與九難也可繼續唸他們的“阿彌陀你個佛”,皆大歡喜。

回复 by 宜波

JohnLai,

你的讨论挺有意思,你说出了一个正常与正常间待遇的区别。

文中提到的太监宫女的痛苦,平凡人的痛苦,贫困人的痛苦都是相当真实的,他们的妥协与求生存,再正常不过。对待他们应有的同情与对待建宁应有的同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这样一个差别:法国的奢侈皇后玛瑞说“穷人们为什么不去吃蛋糕”得以千古流传,但是很少人知道她在被推上断头台的时候踩了刽子手的脚,立刻说“先生,对不起。”

一个穷人的痛苦与一个富人的痛苦本质上是一样的,一个施虐者的痛苦和害人者的痛苦形式不一样,本质是一样的。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世界同情弱者,不同情强者;他们忽视相同的痛苦,把天平给砸了。他们不承认公主的痛苦。所有人几乎都可以体谅、讨论、同情太监宫女的痛苦,很少人体谅建宁的痛苦,在大部分人眼里,太监宫女是受害者,建宁是暴力与淫荡。

这不平衡,不对,违反我观察到的现实,违反我的逻辑。

因为饥饿自杀的人很少,因为精神痛苦自杀的人很多。饥饿是一种可以解决的状态,精神痛苦很难找到解药。

不缺乏同情太监宫女的声音,缺乏同情建宁的声音。

小宝也是一个奴才,面对野兽的时候选择自卫,他不面对死这个可能性吗?他也面对死这个可能性,为什么太监宫女不做同样的事,为什么太监宫女不自卫?他们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死法,活着但是生不如死,他们在笼子里面等待狮吻,他们为什么不反抗?如果在阴谋里面他们得以存活而沉默,那么在死亡面前他们为什么依然沉默?这在奴才中很正常,正常奴才有的正常想法。那么就是小宝不正常,小宝特殊;不然就是小宝正常,奴才们不正常,你选择什么观点?小宝选择终止目前的痛苦,小宝选择反抗。建宁也选择了反抗,在现实生活里面选择反抗的人基本都没有好下场,但是我敬佩他们,喜欢他们,觉得这是稀有的优点,说穿了,他们只是没有放弃自己。小宝身上的缺点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建宁身上的缺点亦然。可是他们身上的优点与痛苦,在我眼睛里是很少人看见的秃子头上的虱子。这违反我的逻辑,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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